【诚台】万籁俱寂(明台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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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窝在家里的两个孩子眼瞧着这突然的变故,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望着两个人。倒是黄妈听着动静跑出来,见到大少爷衣衫破损,身带血迹的模样,惊得倒吸一口气,咋咋呼呼地张罗着要去找医药箱。

两个小的孩子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围了上去,一个仰着脑袋,担忧地望着大哥,另一个着急问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明楼摇了摇头,家里这两个孩子都还太小,很多事情,他们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尤其是阿诚,他已渐渐发现这孩子骨子里埋藏着一份执拗与热血,若是让他知晓了,只怕也要跟着他去游行了。

然而一旁的汪曼春却不甚明了明楼内里的几多心思,她本就是直爽的性子,见明楼皱着眉头不答话,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这帮洋人个个都是混蛋!”她义愤填膺地控诉着,“占我们的地盘!挣我们的银元!欺辱我们的百姓!现在竟然还夺我们的性命!太过分了!”

对于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小姐来说,这已经是她所能想到的最重的话了。

明台眨了眨眼睛,汪曼春的这番模样他是没有见过的,即使见过,也可能早已消弭在记忆的河流中。他无法将面前这位满腔热血的少女与日后76号里残忍的特务重叠起来,她们除了相似的容貌几乎没有共同点。不,似乎连容貌都是不相同的。面前的少女未施粉黛,剪了女学生中十分流行的短发样式,漂亮的大眼中闪烁着热烈的、动人的、明媚的光亮,即使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和蓝色的校服上满是灰尘与污迹,也掩盖不了她的美丽。

明台忽然明白,为什么大哥会那么喜欢汪曼春,大哥喜欢的应该是这个时候的汪曼春,他们有同样的理想,一致的抱负,他们的心中燃烧着同一簇火焰,因此他们惺惺相惜。

明楼拉住汪曼春,阻止了她激昂的批斗。这样煽动性的话语,还不知道会怎样影响阿诚的想法呢,他可不希望自己这个弟弟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日本资本家强杀顾正红的暴行你已经听说了吧?”明楼决定还是自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阿诚听,他的语气十分平静,“我们学生联合会上午就是去公共租界散发传单,发表演讲,以示抗议,与此同时,我们还举行了反对‘四提案’和逮捕学生、工人的游行。”

“你们是不是受到了镇压?”阿诚何等聪慧,立刻就猜出他们遭遇了什么。

明楼点了点头,继续道:“租界出动了大批的武装巡捕,拘捕了一百多人,我们下午去老闸捕房外面要求他们释放被捕者,可是没想到英国捕头竟然调集了通班巡捕向我们射击。”

阿诚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焦急地追问:“情况怎么样?有伤亡吗?”

明楼与汪曼春的面色都很凝重,良久才缓缓道:“有人当场就死亡了,受伤的人也很多,我们去了有千百号人,当时场面一度非常混乱,还发生了踩踏,我们也是被人推挤着离开的,具体的伤亡情况现在还不清楚,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出来。”

“那我们要怎么办?就这么任他们欺辱吗!”

明楼拽住阿诚的胳膊,用了些力气,逼迫他冷静下来:“这不是你我个别的力量所能左右的。已经向北京方面发去了电报,总工会那边也已经在组织了,这几天罢工、罢课,还有游行肯定不会少,肯定是要向帝国主义讨要说法的。外面现在十分动荡,这几天你好好呆在家里照顾明台,哪里都不要去。”

“可是大哥……”

阿诚话刚出口就被明楼抬手打断了,他十分严厉地看向阿诚,不容许他有半点违逆。两人的视线交汇,像是在打一场看不见的架,但很快,阿诚就败下了阵,蔫蔫地点了点头,抱起蹲在地上的明台,乖巧地坐回到沙发上。

黄妈翻出医药箱给明楼包扎,絮絮叨叨地要打电话给医生,又要打电话给大小姐,明楼耐着性子劝慰黄妈,终于一个电话也没打。

明楼虽然看着狼狈,但都是些擦伤,养几日就没事了,只是脚扭了一下,肿地有些厉害。黄妈拿着冷毛巾给他敷上,才算全部处理妥当了。

明台见大哥没什么事,松了口气,便打着手语问阿诚。

【大哥和你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受伤?】

虽然心中明了这一年上海因什么而动荡,但作为现在只有六岁的他,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明台还是小孩子,这是大人的事情,明台不懂的。】

【你也是孩子,为什么你可以知道?】

阿诚有些无奈,明台聪颖,又好奇心重,虽然聋哑,心性却比一般孩童要成熟许多,往往遇事还真不像其他孩童那样好糊弄。

【明台听话,大哥不想让明台知道,明台就不要问了。】

阿诚决定把这个难题抛给明楼,这个家里,明台敬怕的当属大哥了。

明台仰着小脑袋,怀疑地看着阿诚,但也没有在追问,心里却暗暗打算,要不以后再学一个唇语。

阿诚和明台在这边无声地交流,那边明楼和汪曼春则在商量怎么瞒住明镜。然而结果没有讨论出来,院子里就传来汽车的声响。谁都没料到明镜竟然这么早就回来了,顿时明公馆的客厅里一阵兵荒马乱。

伴随着明镜鞋跟敲击的声响,明家大门被重重推开,明镜带着怒气踏进家门,脸色阴沉,而当她看见受了伤的明楼和扶着明楼的汪曼春时,怒火几乎快要抑制不住地爆发出来。

所有人都静悄悄地站着,连大口地喘气都不敢。这位年轻的姑娘早早将家族的重担扛上肩头,在上海的暗涌中艰难前行,保护着弟弟们,为她心爱的家人撑起一片天,她看上去有些瘦弱,但她所积累的伤痛,都化作周身无形的气场,让所有人都不敢小觑。

明镜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发怒,她的目光在明楼的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种压迫感让明楼有些害怕,长姐如母,这个家里,明楼唯一怕的,就只有大姐。但明镜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将目光移到了汪曼春的身上,才缓缓开口,语气冷淡:“汪小姐,请回吧。”

汪曼春的心里十分委屈,她多多少少了解,汪家与明家是有些不合的,但她觉得这些都与她无关,也与明楼无关,这是家族间的斗争,不该他们来承受苦果。她与明楼是同学,是战友,更有青春朦胧的情愫在他们之间缠绕。她觉得自己与明楼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但她不想让他们的爱情成为悲剧,她有那么一瞬,想要呐喊,想要与明镜抗争,然而最终,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是未能吐出一个字。

明楼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的心里有一阵暖流滑过,令他感动,他似乎突然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与勇气,在汪曼春失落地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他抓住了她的手。在汪曼春震惊的目光与明镜的怒视之下,他挺起胸膛,一字一顿地说:“大姐,请成全我们。”

明楼的手心全都是汗,但他并没有觉得后悔,他有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大姐今天怒气冲冲地回来,肯定不仅仅因为他参与了罢课与游行,他觉得,如果今天汪曼春离开了,可能他与她真的将成为陌路。

明镜气得浑身发抖,她扬起手想要扇醒自己这个被美色诱惑了的弟弟,但她终究没能下得去手。

“明楼,跟我来小祠堂。黄妈,送客。”说完,明镜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师哥……”汪曼春担忧地望着明楼,不知说什么是好。

“没事的,她毕竟是我的亲姐姐。”明楼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安慰道。

“明楼,你给我上来!”

 

明台与阿诚目瞪口呆地瞧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汪曼春看着明楼消失在二楼,红着眼眶踏出了明公馆的大门,她有她的自尊,既然不受人待见,又何必强留着不走,可她又不甘心,她凭什么要放弃。

这一天,汪曼春还是放下了他身为汪家大小姐的自尊,她求明镜成全他们。

轰鸣的雷声过后,雨水倾盆而下,汪曼春伫立在雨雾之中,透过雨帘遥望着二楼。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雨声。

听不见,心碎的呜咽。

明台倚在大门边,瞪着眼睛凝视汪曼春模糊的身影。他是恨汪曼春的,恨她为虎作伥做了日本人的走狗,恨她给自己带来了无穷无尽的伤害,更恨她给明家带来的灾难。明台恨的,是未来的她。

汪曼春站在明家院子里的这个黄昏,明台静静地看了她许久,久到几乎忘了曾经溢满胸腔的恨意,明台恨不了这个在雨中瑟瑟发抖,却仍不愿离去的可怜少女,这个这时候的她,明台打心眼愿意喊她一声曼春姐。曾经的她,和明楼一起上街游行,想要冲破家族的囚笼,她是一个进步的青年,和其他千百民学生一样挥洒爱国热血,也敢于追求自己所爱,只是现实这盆冷水冰冻了她的心。明台在想,如果这个时候,大姐点了头,是不是整个未来都会不一样,是不是她就不会变成那个残忍的恶魔。现在的汪曼春只是一个怀揣着梦想,或许还有一点野心的单纯少女,但她还是个人,还没有变成鬼。

明台忽然转身跑回了屋子,将他身后一直守着他的阿诚吓了一跳。他飞快地跑进厨房拿了一个热乎乎的红糖馒头,又拿了一把伞,不顾阿诚的阻拦冲进雨中。

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她的身前,仰着脑袋,甜甜地笑着,将温热的馒头塞进她的手里,又踮起脚,努力为她撑伞。强忍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汪曼春蹲下身,将明台紧紧搂在怀里,单调的雨声中,终于有了鲜活的声音,明台听不见女孩在他耳边的哭泣,但他却能感受到,一颗心还没有死去,还在温热地跳动。

这是汪曼春在变成魔鬼前,明台能够给予她的,最后一份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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