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台】万籁俱寂(明台重生)

(三)

 

明台见了桂姨,第一反应便是挣扎。可此时不过是个三岁孩子的他,又哪里抵得过桂姨的力气,一时间被桂姨抱得死紧。

而此时的桂姨,内心也是一阵慌乱,阿诚是她难以启齿的秘密,她面上装作对阿诚极好的模样,可私下里,她是怎样对待阿诚的,她心里清楚得很。

怀中的小少爷还在咿咿呀呀地挣扎着,一双小手揪着她的头发乱啃。

她抓住那双不安分的小爪子,忽然又放下了心。小少爷才三岁,根本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他不会知道阿诚与自己的关系,不会明白阿诚这幅惨兮兮的模样是因为什么,他听不见也不会说话,他甚至连将自己的所见告诉大小姐和大少爷的可能都没有,谁能听懂这个小哑巴“啊啊”的声音中,表达的是什么?

思及此,桂姨便再无顾虑,她朝阿诚狠狠瞪了一眼,呵斥他赶紧回屋,留下一句回来再收拾你,便抱着明台离开了。

明台眼见此次救阿诚哥无望了,也渐渐老实下来。他趴在桂姨的肩头,心中感到十分愧疚,桂姨多半又要拿阿诚哥撒气了。

他忽又直起身子,他感到愤怒,对这个女人的愤怒,这个女人虐待阿诚哥,投靠日本人,将他们平静的家变成了另一个战场……

可他所有的愤恨都只能化作意义不明的单音节词,他连一个宣泄口都寻找不到。他不能杀了桂姨,阻止不了桂姨对阿诚哥的虐待,甚至带着阿诚哥逃离苦海都做不到,那他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明台想到了未来,他本来憧憬着长大一些,就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可他忘记了,又聋又哑的他,又该如何为国效力呢?

所有的美好希望都像是破灭的肥皂泡,明台一瞬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直到姐姐将他从桂姨的怀中接了过去,小少爷仍旧恹恹地噘着嘴。但明台并不是旁人眼中那个脆弱得好似瓷器般的少爷,他是从疯子手下训练出来的毒蝎。

一击不中,他还可以再次拟定计划,他一定可以将阿诚哥救出来。

 

有了小少爷一次偷跑出去的经历,明家的下人们将他看得更紧了,尤其是桂姨,她生怕小少爷再次跑去找阿诚。第一次算她幸运,让她先找到了小少爷,若是下次换作他人先寻到小少爷,那阿诚的事情必将会暴露。

明台倒也不恼,他还有其他的法子。靠自己不行,他还可以靠别人,最理想的对象那便是大哥了。

此时的大哥正是年轻气盛、嫉恶如仇的年纪,若是见到阿诚哥被虐待,他定不会坐视不理。

讨人欢心,大抵是明台使得最好的技能了。

这一日,家里蒸了刺猬馒头,一个个粉嫩的馒头,散着诱人的香甜气息,静静地窝在蒸屉里。

等馒头出了屉,明家的小少爷便迫不及待地抓起那只最大的刺猬,献宝似的给了大哥,然后才又跑回厨房,另挑了只大的,给了大姐。

“这孩子最近跟你倒是亲近。”明镜笑着对明楼道,“连我这个大姐都被比下去了。”

“无事不会献殷勤,我看这小宝贝啊,有事情要求我。”

此时的明台,正朝大哥伸出一双被烫红了的小手,让大哥吹吹,那像是汪着一潭春水的晶亮眸子,让明楼怎么都没法硬下心肠。

“才三岁的孩子,哪懂这些,你自己也才小小年纪,就这般会揣测人心了。”明镜数落道,见明台小手通红,忙命人取了清凉膏来。

“你怎么也不看着点小少爷,刚出炉的馒头就让他用手拿。”明镜心疼明台,又忍不住说道起站在一旁的桂姨。

若是明台听得见,他大概也会幸灾乐祸一番,但听不见的明台,注意力全在如何与哥哥撒娇上了。明楼虽清楚这小人精定是打了什么主意,可见他这般讨巧模样,心中已是软得不行,大抵明台想要什么他都会答应。

明台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正逢周六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小少爷拽着哥哥的衣角,指了指太阳,又指了指大门,把哥哥往院子里拖。

明楼终于明白了,这孩子是想要出去玩。那日他自己跑出去,应该也是被大门外的世界给诱惑了。

想来周六也无事,明楼看在这小家伙向他献了好些时日殷勤的份上,便招了司机,抱上明台,决定带着他去吴淞口看船。

车子缓缓驶出明家的大门,起先,明台坐在哥哥的腿上,很是乖巧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可还没行出几里,明台就不安分了起来。他怕打这车门,“啊啊”地叫着,甚至拿小手去抠车门把手,这可把明楼吓坏了,赶忙让司机停车,抱了明台下来,也不知道他突然这样是为哪般。

明台本就是为了将大哥引出来,当车子路过阿诚哥所住的那条弄堂时,明台便立刻示意大哥他要下去,好在大哥是个极为聪慧的人,玲珑心思一点即透,明台伸着手,指挥着大哥向弄堂深处走去。

深色的木板大门已经掉了漆,在南方多雨湿润的气候下滋生出一层霉斑。上次见时还洞开的大门,此时被一把厚重的大锁牢牢拴在一起,将里屋所有的情景都隐藏在了未知的黑暗中。

明台跑到门前,去够那把大锁。紧闭的门扉,让他越发担忧阿诚哥的状况。

他回过头来,冲大哥焦急地表达着门后有人的意思。

明楼对明台的举动一头雾水,但他听到门后有隐隐的哭声,他凑上前去,透过门缝朝里张望,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坐在石阶上抹着眼泪。

跟来的司机看了看大门,又左右张望了一番,忽然道:“我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桂姨的屋。”

桂姨?!明楼一怔,里面那个孩子莫不是桂姨的儿子阿诚?算来,也确实差不多那个年纪。

想到此处,明楼忽然有了中不好的预感,他让司机去借了把锤子,撬开了大锁。等门一开,着急的小少爷便离开跑了进去。

哭泣的阿诚早就听到了动静,他瑟缩在墙边,一双红彤彤的鹿眼仓皇地望着推门而入的陌生人。来人只有那个小小的娃娃他认得,正是那日扑进他怀中的小小少爷。

阿诚的惨状一目了然,有了大哥撑腰的明台,也有了底气,他拿出自己洁净的帕子去抹阿诚哥花成一片的脸蛋,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他,仿佛在说,不用担心,大哥会带你回去的。

正如明台所料,见到阿诚情况的明楼十分气愤,也不管其他,拉上阿诚就往明公馆回去了。

明公馆中,桂姨正拿着抹布打扫,明镜坐在沙发上正与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两人见明楼带着小少爷出去没多一会,就带着另一个孩子火急火燎地回来了,皆吓了一跳。

可定睛一瞧那孩子是谁,桂姨登时苍白了脸色,连抹布落在了地上都不自知。

“明楼,你这是……”明镜奇道。

“大姐,你自己看看!”明楼拉开阿诚的衣襟让她瞧阿诚身上的伤。

一路上明楼已经问了阿诚些许情况,阿诚都唯唯诺诺地答了,只把明楼听得越发气愤。

阿诚低垂着头,不敢看向任何人,任由明楼摆布。

明镜大吃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明楼将桂姨虐待阿诚的事情与大姐说了,平日里听闻桂姨待阿诚极好,此时都是一目了然的谎言,十岁的孩子了,从未受过教育,从孤儿院抱养回来,就成了桂姨的小奴隶。

在明镜面前,明楼向来是和顺有礼的,今日他却少有地动怒,他不敢相信家里竟有桂姨这样的混账东西。

他受新式学堂教育的影响极深,他不能忍受一个人像是附属品一样被他人随意蹂躏虐待,即便是被抱养回来的孩子也不行。自由与平等,该是每个人都享有的权利。

这一次,明楼做了主,他叫人把桂姨的东西收拾好,搁在大门口,叫她走人。桂姨跪在明楼的身前,她哭了很久,说自己在明家做了十多年的工,明家不能这样对待自己,可没有人搭理她。

明楼告诉她,若是她再纠缠,就报警,告她虐待养子,告到她受审坐牢为止。他厉声对桂姨道:“你要折辱一个孩子,虐杀一个人,我就偏要他成为一个健康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才能的人。不辜负你抱养这个孩子的初衷。”

明镜起初仍是有些舍不得桂姨,毕竟主仆十几年,感情总归是有的,可看到阿诚浑身上下满是伤痕,没有一处好的,她的心也就寒了。

明台死死抱住阿诚哥的腰,像是这样,阿诚哥便铁定会留下来。他冷眼望着桂姨被赶出家门,眼里带着超越三岁孩童年龄的冷漠与狠厉。明台发誓,有生之年,不会再让桂姨踏进明家的大门。


评论 ( 26 )
热度 ( 354 )

© 苍小绝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