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台】宿缘(合志文)

应该是……去年?诚台合志《诉衷情》里面的《宿缘》,现在发应该可以了……吧?

虽然当初写的初衷是《阴阳阵》的前篇,但是也可以作为独立的短篇看。

关于结局,确实被不少小伙伴吐槽,我也承认不是那么尽如人意,但是,于我而言,生同衾,死同穴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我承认我咸鱼了很久,也许会慢慢回归吧~毕竟工作也稳定下来了,我也没有理由偷懒了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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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正是金陵城中最闷热的日子,敛了一整日的暑气在傍晚时分从脚底的青石板蒸腾上来,路上南来北往的行人像是蒸屉里的包子馒头,连头顶似乎都盘旋着袅袅的热气。

坐落于繁华长乐路上的品香楼中,踱出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一身清爽的湖绿色织锦长袍,衣袖和下摆处都绣着墨竹,很是雅致,腰间一条滚金边的墨绿腰带,并坠下一枚成色极佳的青玉佩,一看便知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少爷。

那小少爷抬头望了望天色,一双灵动的眸子一转,便优哉游哉地摇着折扇往秦淮河畔走去。

他原是想去寻琴瑶画舫的锦瑟姑娘,可一抬眼,却被秦淮南岸的一片灯火所吸引。

那是一片小少爷从未见过的夜市,虽才是华灯初上,却已见热闹景象。他正是爱玩的年纪,又心中好奇,哪还忆得起什么锦瑟姑娘,顺着桥就去了南岸。

夜幕很快压了下来,方才晚霞还眷恋在天边不舍离去,这会儿天空已经笼罩上了墨色的斗篷。

夜市里的商铺都是用竹子搭起的小摊,一家家并肩挨着,每个摊子前都挂了两只红艳艳的灯笼,遥遥望去,竟像是引路的长明灯,一直延绵数里,直至看不清晰的黑暗之中。

晚风褪去了白日的暑气,带着丝丝凉意钻入衣领间,小少爷合上折扇,也懒得细想为何秦淮河畔会凭空出现这么一片繁华夜市,就欢快地扎了进去。

摊子里有卖胭脂水粉、妆奁饰品的,也有卖生活器具、玩具吃食的,还不乏一些卖字画乐器、古董玉器的,凡是能想到的,竟然都能在这里寻得到。

小少爷一路左瞧瞧,右瞅瞅,见到什么新奇玩意儿都忍不住要拿起来把玩一番。他从小锦衣玉食惯了,这种摊子上的物件他还真不太瞧得上眼,不过是贪玩,可一家玉器摊子,却吸引了小少爷的目光,让他忍不住驻足。

金陵明家是出了名的商贾大户,玉器古玩生意也有涉足,而这位小少爷正是明家老幺明台。他自小聪慧,又是个好奇的性子,见了什么都想学学,对古玩玉器的鉴赏虽谈不上行家,但眼光却也毒得很。他一眼就瞧见摊子上的一块血玉在一片翠、白、黄之中格外显眼,说不准还就是个真货。

摊子的主人是个壮实的青年,看上去很是敦厚,见明台拿起那枚血玉把玩,便立刻夸赞似地对他道:“小公子好眼力,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上好血沁!您看这成色,血丝直达玉心,非千年而不可得……”

明台没有理会摊主的絮絮叨叨,而是将玉石凑到灯笼前细细观察。乳色的玉花如棉絮般拢着,细细蔓延开的血色丝线缠绕在玉花之间,深入玉心,确是一块上乘的玉石。他变换了角度又仔细瞧了瞧,却发现玉心深处有一团黑色的杂质,在晃动的烛火下像是飘荡的黑色烟雾游移于玉中。他眨了眨眼,定睛再看,那团黑色还是原先的模样,想来不过是自己眼花。

“玉还行,可惜有杂质。”明台冷淡地将玉丢回摊子,作势就要离开。

那摊主见了,慌忙拦道:“这位小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他说着,自己也拿起那块玉来看,当他凑近烛火一瞧,原本镇定自信的神色登时僵住了,不过很快又堆起满脸的笑容讪道:“要不小公子,我给你便宜些?”

要说好东西,明台见得可不少,这枚血玉并非和璧隋珠,他不过是讨个眼缘,图个喜欢罢了。但小少爷也不是个任人宰割的主儿,他心里的小算盘可是拨得飞快,他要用最低的价格拿下这块玉。

于是,明台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摊主眼前晃了晃,摊主见了,露出为难的神色,可他犹豫了一阵还是下定决心点了头。

明台勾起唇角,丢了一锭银子到摊主怀中,拿起血玉便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而摊主却在小少爷的身后咧开了嘴,露出算计的笑容,他掂了掂手中分量十足的银锭,将其随意地丢到了身边的木匣之中。银锭在匣中滚了几圈,将另一块银锭撞瘪了一角。

这一切明台自然是没有注意到,他只是自顾自地向前逛着,直到来到一片空地,这儿的灯火更加耀目繁华,像是要点燃夜幕。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正围着中间杂耍的艺人。没想到这大晚上的还能看到表演,小少爷很是兴奋,他像是一条灵活的小鱼儿穿梭在人群间,寻了个好位置便将注意力都定在了艺人们的身上。

忽地,聚精会神的明台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他先是一愣,可机敏的他没多一会儿就反应过来,低头去看自己的钱袋,果然身侧已经是空空如也。他立即抬头去寻,就看见一个黑影飞快地窜入人群之中。

“有贼!”明台大吼一声,抬脚就追着那黑影去了。

说来也奇怪,他这一路跑着喊抓贼,动静闹得很大,可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却像是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一般,依旧快乐地谈笑闲逛,而那道黑影,无论明台跑得是快是慢,总是保持在他身前百十来步的地方。

明台一路闪避着人群,却愈来愈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他还没来得及缓下脚步仔细思考,就见迎面突然多出个人来,他刹不住脚,直直撞了上去,可预想的疼痛并未传来,他竟然从那人的身体之中直接穿了过去。

仿佛被当头浇下了一盆冰水,寒气像是细小的针,透过衣物钻入明台的肌肤,一直深深扎进了骨髓之中。

那不是人!那些都不是活人!

他的脑海中不断萦绕着这样的念头,牵扯着他的神经突突直跳,疼得仿佛整个脑袋都要炸裂开来。

明台呆愣愣地停下了脚步,一颗心逐渐被巨大的恐惧所攫住,在他的胸腔里剧烈地擂动。他的面前哪里还是繁华的夜市,分明是一条阴暗幽深的小巷。他上下牙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回头去看,他的身后立着一堵青砖高墙,这是一条死巷,那他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小少爷不敢再多停留,回身就往巷口跑去,半路却踩到了什么东西,绊得他一个踉跄,他定睛一瞧,竟是自己的钱袋,里面分文未少。

朝阳一点一点爬上天空,早点铺子的袅袅蒸汽模糊了明台的视线,耳边吆喝的人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他恍惚地出了巷子,像是做了一场离奇又荒诞的梦。

明明前一刻还是明月高悬,此时竟已时至清晨。

“小少爷!”遥遥传来熟悉的呼唤,“小的可找着您了!”

明台看着几个小厮飞奔到他的身边,半扶半架着就将他往城北带去。他回头又望了一眼仿佛透不进一丝光亮的漆黑小巷,眼一翻竟是直直晕了过去。

小厮们慌作一团,立刻背着他往明府急奔而去。

一名长身玉立的青年隐在巷子的阴影里,他目送一行人离开后,几个纵越便消失在了朝阳洒下的金光之中。

 

而此时的金陵府衙内,知府大人梁仲春的眉头蹙得死紧,他又瞧了一眼被白布覆着的尸体,烦躁地在厅中来回踱步,他手中的拐杖敲击在青砖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让他觉得越发心烦意乱。

这已经是两个月来第四起案子了,死者全身的血液都被吸干,两男两女皆是十六七岁,青春正茂的年纪。这又一起吸血案子,衙门已经快要压不住消息了,若是再破不了案,他头上的乌纱帽就要保不住了。

城内百姓的恐慌情绪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则是这四名死者均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官府与商贾间的互惠互利在金陵城中早就是人尽皆知的“秘密”,来自这四家大户的压力更是叫梁仲春头疼。

可梁仲春对这案子却是毫无头绪。死者的身上没剩下一滴血,现场也没有留下丝毫血迹,而仵作在四具尸体的脖颈之上都发现了牙印,难道这世上真的有吸血之人?可即便如此,血也不会被吸得这般干净,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吧?难道不是活人所为?

思及此,梁仲春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忆起了三年前的那起案子,也是这般令人匪夷所思,而正当他焦头烂额之际,一位突然出现的青年却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青年用数张金黄色纸符布下阵法,锁住了那肤色青白、面容可怖、双目流血、尖声凄嚎的女鬼。那是梁仲春第一次见到非人之物,吓得他面色惨白,连连后退,几乎昏死过去。而青年用一把闪着金光的长剑将女鬼斩杀之后,便如他来时那样,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梁仲春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再没有见到过他。

那惊魂一夜深深刻在梁仲春的脑海里,被他封尘在记忆的深处,不愿再多提及,连回想都是不敢,可此时此刻,他却不自觉翻出了那恐怖的记忆。

他朝门口张望了一番,好像这样那个青年就会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一样。

梁仲春自然没能等到那青年,倒是见到府丞朝他奔来道:“梁大人,明家大少爷托人送了请帖,邀您十日后午时在品香楼小聚。”

 

明台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血色残阳在天边勾勒出白日最后一抹艳丽的色彩,暖橙色的阳光洒进寂静的屋内,落在床榻之上,庭院里的绰绰树影也一并投了进来,小少爷就这么动也不动地躺着,大睁着眼睛望着房顶上被树影打碎的橙色光斑。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向他涌来,脑中堆积起越来越多的疑问。那片突然出现的夜市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夜市中来往的商贩行人难道都非活人?那偷了他钱袋的黑影是不是想要将他引出夜市?而这黑影又是谁?他是活人吗?这一切到底是他真实经历的,还是不过他的一场梦?

思及此,明台突然飞快地爬坐起来,他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就连忙翻找起自己的钱袋来。

明台将钱袋里的物件一股脑都抖落在桌子上,那枚血玉静静地躺在雕花红木的桌上,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润泽的光芒。

果然不是梦,明台心道,可正因为不是梦,昨晚的经历便越发让他觉得浑身发冷,他记得以前在志怪话本中读到过类似的故事,他大抵是遇到鬼市了。

随着夕阳渐沉,光线渐渐黯淡下来,原本润泽透亮的血玉似乎也笼上了一层黑气。

明台眨了眨眼睛,愣神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丝丝缕缕的血色之中确实蔓延开一团愈来愈浓郁的黑色雾气。不多时,那黑雾便缓缓旋转起来,紧接着越旋越快,最后竟像是冲破了囚笼一般钻出血玉,升腾至半空中。明台尖叫了一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挪蹭着向后退去。

浮在半空中的黑雾渐渐散去,竟是露出了一个人形。那是一个穿着明台从未见过的服装的女人。她被包裹在好似筒状的层层衣物之中,整套衣服都像是是由直线构成的,她的衣领敞得很开,露出苍白的后颈和锁骨,而她腰间的束带极宽,在身后编系成一块规整的方形,并将一头垂下至膝弯处。她的衣裙只齐脚踝,露出穿着白袜的双足以及一双明台见所未见的木质鞋子。

那女人款款落到地上,她的裙子将她的双腿拢得很紧,她只能迈着细小的碎步朝明台走来,木质的鞋子在地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女人开口道,她的声音很温柔,语速也很慢,却带着奇怪的口音,听上去像是一个初学说话的人。

“你是谁?你怎么会从玉里跑出来?”明台的后背已经抵上了床沿,他看着眼前从黑雾之中出现的女人颤声问道。

“我叫南田洋子。”见明台十分恐惧,南田洋子也不再试图靠近,而是站立在他三步之遥的地方,缓慢却诚恳地与他解释道,“我来自东瀛。”

说着她指了指桌上的血玉又道:“我跟着它来的,我住在里面。”

明台盯着南田洋子瞧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她的神色中寻出蛛丝马迹来证明她所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言,可见对方一双澄澈的眸子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自己,明台在心中已经信了七八分。

天朝与东瀛从前朝起就已经有了商业往来,她若是随着商船而来倒也不是什么奇事,况且她的衣着和口音也确实不像是天朝人,只是不知她寄宿的血玉为何会跑到鬼市之中。

“那你是鬼吗?”此时的明台已经平静了一些,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问道。

若说非人之物,他并非第一次见到,只是自从十年前的那件事后,他已经许久没遇到过这些事物了。

南田洋子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缓缓诉说起自己的故事。原来,她本是一名艺妓,却爱上了自己的恩客,那位恩客也对她有意,许诺赚足了钱就来替她赎身,让她一定要等他回来,于是南田洋子这一等便是整整三年。由于竞争的压力,她所在的艺妓馆生意越来越惨淡,妈妈桑便让她们这些原本卖艺不卖身的艺妓去承欢,南田洋子打定了主意要为心爱之人守身,可她一个弱女子又怎敌得过悲哀的命运,最后她只能选择在冰冷的河水中香消玉殒。之后,她化作一缕冤魂游荡在人世间,当她听说情郎乘着商船去了天朝,她便附身于玉石之上,跟随商船来到天朝,想要寻她所爱之人。

“那你找到他了吗?”明台问道。

南田洋子拭去落下的泪珠轻声道:“没有。”

“那你想让我帮你找他吗?”

她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已经过去百十年了,哪里还能再找到他?”

明台心中也有些难过,对于鬼魂来说,时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之于活人,那便只有须臾的几十载光阴。

“你可以随身带着它吗?我需要……”沉默了一会儿,南田洋子忽然开口请求道,她用手比划了一番,似乎不知该如何用汉语来形容,最后只吐出了一个字来,“你……”

“我不会伤害你的……”她补充道,脸上尽是恳求的神色。

明台觉得自己理解了她的意思。

人养玉,玉同样也养人。

明台的心中十分同情这个可怜的女鬼,而她自始至终都显得非常温和柔弱,没有一点想要伤害他的意思,这让小少爷早就放下了戒心,于是他点了点头,答应了女鬼的请求。

这枚血玉之上有个天然的小孔,明台便寻了一截红绳,将玉挂上了自己的脖子,冰凉的玉石贴上温热的胸膛,没一会儿就变得暖暖的。

“你能不告诉别人吗?”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南田洋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再次开口请求。

见明台点了点头,南田洋子面露感激的神色,向明台躬身迭声道谢,倒让明台觉得受宠若惊,赶忙回礼。

夕阳散尽了它最后一丝余晖,暮色在悄然不觉间降临,已然是明府掌灯的时辰了,廊上的灯笼由远及近一盏盏亮了起来。

见有人来,南田洋子重又化作一缕黑雾钻回了血玉之中。

明台刚刚拢好衣襟将血玉盖住,就见小丫鬟阿香推门进来了。

“哎?!小少爷您醒啦?!”她的手中还执着点灯的长烛,显是掌灯过后来瞧瞧明台的,见小少爷已经醒来,她便像只灵巧的兔儿似的跑出屋子高喊道,“大小姐!小少爷醒啦!”

不多时,大姐明镜就快步走了进来,当头便对明台喝道:“跪下!”

明台深知自己一夜未归大姐定是心急如焚,也不敢造次,乖巧地跪在地上,垂着头,任由姐姐责罚。

“你这孩子,我让你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你倒好,成天就知道玩,现在整夜连家都不回了是吧?!你是想要急死姐姐吗?家里人找了你一夜,一点踪影都不见……”

说着说着,明镜哽咽了起来,眼圈儿也红了,这个宝贝弟弟自小被她捧在心尖上,见不得他有一丁点闪失,明台一夜未归,她便也焦灼地一夜未能合眼。清晨见小厮们背着昏迷的明台回来,直把她吓得几欲昏死过去,慌忙叫人去请大夫来。

“你怎么就穿着单衣跑下床了?鞋也不穿,都十七了,还总叫姐姐操心。头晕不晕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明镜数落了几句,心里终究还是不舍,又见明台这般乖巧模样,心早就软了,伸手将明台拉了起来嘘寒问暖。

“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明台见姐姐的气似乎已经消了大半,又赶忙凑上前去撒娇卖乖。

“下不为例。”明镜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又说了他两句,便让他穿上衣鞋,拉着他去前厅用晚膳。

明楼跟着大姐也一起来了明台的房间,只是他一直立于门口的阴影处不动声色地看着明台,面色令人捉摸不透。明台在与大哥擦身而过的时候,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在家中常惯被宠着,唯独大哥对他颇为严厉,他小时候顽劣,好几次若不是大姐拦着,大哥非得家法伺候他不可。

原以为大哥会狠罚他一顿,可怎想大哥只是对他道了句“没事就好”,竟是没再追究,倒让明台觉得有些奇怪了。

 

翌日早膳过后,明楼没像往日那般去明家的商铺,转而去了品香楼二层的雅座。

他负手立于窗前,越过熙熙攘攘的繁华街道,遥望波光粼粼的秦淮河,几座石桥跨河而过,延伸入南岸临水的一排排青瓦白墙的民房之中,细窄幽深的小巷像是蛛网般交错纵横。

一阵清风拂过,扬起明楼鬓间的一缕碎发,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头也不回地开口道:“来啦。”

不知何时,雅座间多了一名青丝高束,身着玄色短打的青年,他腰侧佩了一把长剑,显是江湖人打扮,他朝明楼微微躬身,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大少爷。”

明楼终于转过身,浅笑着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这么拘谨。”

那青年看着像是松了一口气,也露出了笑容,又唤了一声:“大哥。”

“有什么发现吗?”明楼示意青年坐下,问他道。

青年摇了摇头道:“那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厉害,竟是一点踪迹都没留下来。”

“鬼市里也没发现他的踪迹么?”明楼浅啜了一口盏中白茶,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又问道。

青年梗了一下,才犹豫着开口道:“没……”

明楼轻笑一声,似是岔开了话题道:“桃花与五行冥石混以尸油研磨成细碎粉末,色白,味亦香亦臭,明台身上的隐息粉是你留下的吧?”

昨日明台回来,明楼敏锐地在他换下的衣物上发现了味道怪异的白色粉末,他一闻便知是隐息粉,而这种粉末可不是什么寻常之物。

青年神色微怔,无奈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哥你的眼睛。昨夜我进了鬼市寻找那东西的踪迹,没想到却发现了明台,于是我便在他身上撒了隐息粉,又偷了他的钱袋将他引了出来……”

他苦笑了一下,没再多说,明楼却明白,鬼市一年一次,若是有命从里面走出来,再想进去就只能再等一岁了。

明楼站起身走到青年的身后,似是安慰地捏了捏他的肩膀道:“这件事情也急不得,从今天起你就以我新招的管事身份跟在我身边,过几天随我去见见梁仲春,有官府与你行方便,你行动起来也更顺利些。”

见阿诚点头应了,明楼长叹一声又道:“你以后就住在明府吧,那小家伙与你分别十年,可是想你想得紧……”

 

大姐虽没怎么责罚明台,但还是象征性地禁了他几日的足,逼着他将先生教的文章都给背熟才许出门。

小少爷懒懒地趴在书桌之上,盯着面前的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这些圣人之言、君子之道哪有小说话本读起来有意思?可大哥怕他偷懒,把小说话本都给收了起来,让明台的心里很是郁闷。

百无聊赖间,就听下人来报,说是大少爷回来了,请小少爷去前厅。

明台好奇着今日大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还特地让他去前厅,也不知道什么事情。

前厅之中除了大哥,还站了一名二十岁出头的英俊青年,他正温柔地看着明台浅笑。

明台先是一怔,那是深刻在他记忆中的模样,熟悉的浓眉大眼只不过增添了几分成熟与刚毅的棱角,当他的目光落在青年衣襟处露出的平安扣上时,他脸上立即露出欣喜的笑容,一边朝着青年奔去,一边高声唤道:“阿诚哥!”

 

阿诚与明台第一次相见是在十年前,那一年阿诚十二岁,明台仅七岁。小少爷与大哥大姐年岁相差得大,兄姐又忙于明家的生意,年幼的明台难免寂寞,便三天两头央求着照看他的小厮丫鬟带他上街玩耍。

这一日,调皮的小少爷厌烦了跟在身后的小厮丫鬟们,便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悄离了他们的视线,不知不觉间竟是走过石桥,钻入了秦淮南岸纵横交错的小巷之中。

小少爷在迷宫般的巷中兜兜转转寻找出口,不经意间却发现一条小巷的巷尾处蜷着一个人。他好奇地走过去细瞧,发现那竟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孩。

         那男孩身着破旧的衣物,浑身脏兮兮的,脸上和手上布满了细小的血痕,额上的一处伤得最为严重,伤口还在流血,顺着他的额角一直滑落到脸颊之上。

男孩揉了揉眼睛,将满心的委屈和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强压在心底,母亲的虐待,左邻右舍的伈伈睍睍以及同龄孩童的欺负让小小年纪的他早已明白,眼泪是无用的,他孤立无援地在这逃不出去的迷宫中苦苦挣扎,犹如被遮天的屋檐和随意晾晒的衣物压抑住的深巷一般,阴暗无光。

小少爷天性善良,见面前的男孩一身狼狈,又在流着血,便将自己洁净的帕子递了过去道:“小哥哥,你流血了,给你擦擦。”

男孩吃惊地抬起头,明台逆光站着,暖阳在他身后扩散出一片柔光,仿佛他便是那炽热的光源。小少爷白嫩的小手将帕子又向前递了递,一双澄澈的眸子带着几分好奇望着他。男孩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睛,他垂下眸子,将目光落在那方布料上乘的帕子上,却迟迟没有接过。

有那么一瞬间,男孩觉得自己可能产生了幻觉,或是又遇上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方圆数里内,有哪个活人会这般对他好?而死人,又有哪个敢接近他?

小少爷等了一会也不见对方动作,微微有些不耐地撅起了嘴,自顾自地就将帕子按上男孩流血的地方,胡乱地去拭他额上的血。

男孩因为额上的疼痛吸了一口气,本能地去捉明台的手,那是一只温热的小手,男孩几乎是急切地将手指向下移了移,搭上了明台的脉搏,他隔着小少爷柔嫩细腻的肌肤,感受着生命有力的跳动,那几乎让他感动到落泪。

“我叫明台,你叫什么呀?你为什么会流血呢?你怎么会在这里呀?”小少爷一迭三个问题,男孩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答他道:“我叫阿诚。”

明台笑眯眯地唤了声阿诚哥,抽出了自己手,却将帕子留在了阿诚的掌心间,像只叽叽喳喳的雀儿与阿诚说话,丝毫没将阿诚的冷淡放在心上。

阿诚只是沉默地听着,他很高兴有人愿意与他说话,却缄默着不愿提及丝毫有关自己的事情。

不知何时,小巷之中突然出现了一名身着红色嫁衣的少女,阿诚一个激灵,警觉地站起了身。明台只来得及向身后望了一眼,就被阿诚拉着拐进了另一条巷中,跑了好长一段路才停下来。

“阿诚哥,怎么了?”小少爷不解地看向神色紧张的阿诚,喘着气问道。

阿诚双唇紧抿,从他懂事起,就发现自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多是左邻右舍去世之人的魂魄,那时,懵懂的阿诚问大人们,为什么床上的人睡着了,却还有个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一旁呢?起先大人们自是不会在意一个小孩子的话,可问的次数多了,人们便心慌起来。一位已过耄耋的老婆子见了阿诚,说他有第三只眼,可以看见死人的魂魄,从此,他便成了异类,所有人都惧怕他,就连母亲也在一夜之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始虐待他。可说来也奇怪,活人惧他怕他,连徘徊在人世间的鬼魂也不敢靠近他,他仿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弃。

那个少女阿诚认识,就住在永乐巷中,因为穷困,她被父亲卖给了六十多岁的陈员外做小妾,年方二八的妙龄少女自是百般不愿,姑娘的性子也是刚烈,竟在出嫁前夜悬梁自尽了。可为什么少女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呢?按理说这些鬼魂似乎也很忌惮他,从不愿近身于他。

“阿诚哥,我们为什么要跑呀?”见阿诚一言不发,明台忍不住再次问道,“刚刚那个穿红裙子的姐姐是谁呀?是她让你流血了,所以阿诚哥才要跑吗?”

听闻此话,阿诚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明台,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颤声问道:“你看得见她?”

对于这个问题,小少爷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情道:“看得见呀。”

此时的阿诚,一颗心如擂鼓般几欲跳出胸膛,好似被困在寂静无人的黑暗之中多年后,终于寻得了一丝人气。

小少爷孩子心性,刚刚发生的小插曲似乎没有影响他分毫。家中兄姐年长他许多,下人又大多对他小心翼翼,难得遇上年岁差不多的玩伴,明台哪里肯放过,于是拽着阿诚的衣袖摇了摇,眼神期盼地望着他又道:“你能带我出去吗?我们一起玩,你还可以来我家玩的。”

阿诚笑了笑,执起小少爷的手,紧紧握着道:“好,你跟着我,别乱走。”

也许明台只当他是个玩伴,可对于阿诚来说,身旁的小小孩童像是一束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人生,他害怕再次回到孤寂之中,可他们身份悬殊,小少爷活在阳光下,而他苟活于黑暗中。将小少爷带出去后,怕是再无机会相见了,他矛盾着不想松开手,乞求巷子可以长一些,私心地想要与明台多待一会儿。

老天像是听到了阿诚的祈求一般,他熟悉的巷子仿佛突然延伸到了无限长,走了许久却仍在原地打转。

阿诚察觉出不对,赶忙停下脚步,他四顾了一番,入眼都是熟悉的青石板巷道和青瓦白墙,可为什么却走不出去呢?难道与刚刚那姑娘的魂魄有关?

思忖间,身旁的明台突然“咦”了一声,原来是那女鬼又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她脸色青白,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阴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明台的方向。阿诚突然反应过来,这女鬼是冲着明台来的,他立刻闪身挡在明台的身前,紧张地盯着女鬼的方向。

女鬼似乎忌惮着阿诚,不敢上前,她将怨恨的目光转向阿诚,艳红的双唇咧开了一个可怖的笑容,就像她突然出现那般,又忽然消失了。

巷中不知何时升腾起了一层薄雾,变得越发晦暗阴冷。

阿诚想要拉着明台快些离开,可一转头,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小少爷竟然不见了踪影。恐惧在阿诚的心底慢慢抽枝发芽,犹如汩汩的泉水般缓缓流淌出来,他慌张地在愈渐浓厚的雾气中搜寻小少爷的身影,大声地呼唤明台的名字。

他的声音击打在青石板上,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平日里热闹的巷子竟是极静,既无人影,更无人声,阿诚的每一声呼唤都仿佛石沉大海。

“阿诚哥……”浓雾的深处若有似无地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阿诚心中一惊,立刻就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一头钻入了白霭霭的雾气之中。

大概跑了百十来步,首先入眼的便是女鬼那一袭红色嫁衣,阿诚随手抄起放在一旁板车上的长竹棍,就朝女鬼奔去,当头便给了她一棒。

也不知是阿诚的力气大到惊人,还是女鬼的脖颈本就十分脆弱,这一棍下去,竟是将女鬼的整个脑袋都敲了下来,阿诚也没想到他那一下竟会这般厉害,不由惊得尖叫了一声。

“阿诚哥……”小少爷正半眯着眼睛倚在墙根处,他的嘴唇不过是翕动了一下,听上去却仿佛是在阿诚的耳边呢喃,好似那是通过灵魂在呼唤。

“明台……明台……醒醒……”阿诚无心细究,赶忙去查看小少爷的情况,扶着他缓缓站了起来。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阿诚回头一看,头身分家的女鬼竟然又颤悠悠地站了起来,森森白骨和腐肉从脖颈的伤口处清晰可见,却没有一滴血,而她的脑袋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了个圈,对着阿诚哥咧开一个恶毒的笑容,紧接着像箭一般又飞回到了身体之上,摇摇欲坠地搭着。一团黑气渐渐缠绕上女鬼的周身,像是游龙一般围绕着女鬼打转。

巷内的温度越发低了,连呼出的气体都凝成了白色的雾。

阿诚紧握住竹棍的手汗涔涔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他的双腿发颤,恐惧像是野兽一般吞噬着他的心,可他却不能逃,也不愿逃,他还有一个人需要保护。

此时的明台被阿诚哥半扶半抱着,正努力撑开自己的双眼,阿诚又轻轻拍了拍小少爷的脸颊,希望明台能够清醒一些。逃是逃不掉了,他必须拼尽全力与女鬼一搏,或许能够拖住女鬼,让明台伺机逃走。

见明台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自己站着了,阿诚便深吸一口气,提棍朝着女鬼冲了过去。

或许是抱了必死的决心,阿诚卯足了劲朝女鬼攻了过去,虽没什么章法,力道却也不小,可他毕竟不是女鬼的对手,不多时身上便多出了许多伤口,血液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了明台的脸上,温热的液体似是刺激到了明台,小少爷终于撑开了眼睛,可见到面前一人一鬼缠斗在一起,便忍不住惊呼:“阿诚哥!”

阿诚听到呼唤,立即道:“快逃!”

“不!”

这一声“不”中所包含的坚决与强硬让阿诚不禁微怔,他偏头去看,只见小少爷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坚定的神色,一双眸子紧锁在他的身上。

“要逃一起逃。”小少爷的童音虽带着奶气,语气却很是坚决。

多年以后,阿诚仍然记得那一瞬间的感受,像是一股奇异的暖流滑过心田,又像是柔软芬芳的花瓣落入心中。

而此时年幼的两人都没有意识到,所谓宿命,也许便是相识不过短短时辰,却已想要与彼此携手并肩,生死与共。

从明台的眼中,阿诚读得明白,无论他怎么劝说,小少爷都不会离开的,于是他对仍有些站立不稳,却晃悠着想要在四周寻找武器加入战斗的小少爷高声道:“明台,站稳了,别晃。”

似是终于厌烦了与阿诚的缠斗,女鬼不愿再理会他,转而向明台扑了过去。阿诚来不及细想,惊呼了一声“小心”,也朝着明台扑了过去,将他护在身下。

女鬼如刀般长而锋利的指甲裹挟着阵阵阴风落了下来,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反而是那女鬼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在地上抱作一团的两人慌忙去看,只见那女鬼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画着红色符咒的纸符,正是这纸符让女鬼痛苦地凄嚎。

浓雾中一名身着玄色长袍的青年缓缓朝他们走来,他生了一张娃娃脸,一双大眼睛更是让他看上去有些孩子气,可面上冷冷的假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青年状似随意地朝女鬼又抛出几张纸符,纸符在她周身围成一个圈,将她锁在其内,紧接着,青年取出腰间的葫芦,飞快地念了一串晦涩的咒语,那女鬼便化作一缕黑烟被收入葫芦之中。

浓雾渐渐散去,原本冰冷的空气也渐渐回暖,那青年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的两个孩子,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阿诚的小腿问道:“小子,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阿诚此时还有些愣神,倒是明台先反应过来,戒备地看着面前的青年质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阿诚哥跟你走?”

他紧紧环住阿诚哥的胳膊,仿佛这样,阿诚哥就不会突然站起来跟着青年离开。

青年也不恼,反倒轻笑了一声嘟囔道:“啧,这么点大就知道要护着了。”

“你的特殊之处,我想你自己应该早就发现了吧。”青年微微躬身,没有理会明台的质问,而是对着阿诚道,“我王天风虽然不收徒弟,但也不介意教你点本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阿诚捏了捏小少爷的手,无声地安慰了一番,才转头问那名叫王天风的青年。

“能带你走出这巷子的人。”

阿诚的心中有了一丝动容,离开这里,是他多年来的奢望。

“你是纯阳体质,本是鬼见愁,可你身边这位小少爷就不一样了。”王天风语气轻松地补充道,可字字句句却像重锤一般敲在阿诚的心里,“他可是个招邪的主,你就不想学点本事保护他?”

阿诚虽不明白何为纯阳,何为招邪,却听得明白王天风最后一句的意思。他想要学本事保护明台,这份渴望竟是比离开这里来得还要强烈。

“我愿意跟你走。”阿诚毫不犹豫地对王天风道。

“阿诚哥……”明台蹙着眉头轻轻唤了他一声,他刚刚虽亲眼所见王天风行云流水般的收鬼之法,也确实佩服,可这人却总给他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没事的明台。”阿诚摸了摸小少爷的脑袋安慰道,“我跟他走是去学本事的,等我学成了,就去找你。”

明台沉默地望着阿诚哥的眼睛,可他在那双温柔的眸子里看到的只有心意已决。

“好吧……”明台垂下头,似是妥协了。顿了顿,他忽然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平安扣取了下来套在了阿诚哥的脖子上,道,“这个送给你,你可不许忘记我,要早点回来。”

“这太贵重了!”阿诚惊道,想要将平安扣取下来,却被小少爷死死拦住。

“我明台要送人东西,别人感激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敢拒绝!”小少爷竟是蛮横了起来,“你快答应我,会早些回来找我的。”

阿诚无奈地笑了笑,倾身亲了亲小少爷额头,起誓说定会早些回来找他,小少爷这才作罢。

一旁的王天风见这两个孩子这般黏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忽然伸手捏晕了明台。

“你这是做什么?!”阿诚大惊。

“带你们出去。”王天风说着,一左一右将两个孩子箍在肘间,带着他们几个纵越离开了巷子,去了秦淮北岸。

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阳光明媚,人声鼎沸,似乎连空气中都带着甜丝丝的香味。

王天风用拇指沾了些阿诚的血,口中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用血在明台的额头上画了个奇怪的符号。之后,他将明台放置在一处树荫下对阿诚道:“小子,我最多只能保他十年平安,届时能不能学成出山,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我来找你是受一个麻烦的家伙所托,那人希望你将来可以保护他。”

他顿了顿,似是对阿诚说话,又似自言自语般喟叹道:“阴阳互引,相生相克,皆是宿命……”

王天风别有深意的目光在两个孩子间梭巡了一番,便携着阿诚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这一别,便是整整十年。

 

自从阿诚来了明家,原就爱笑的明台,越发明媚了,也不管阿诚哥是被大哥雇来帮衬家里生意的,每日里总是想着法子霸占阿诚哥,像是要将这分开的十年都给补回来。

明楼自是抱怨了一番,可奈何大姐宠着明台,阿诚更是惯着他,谁都不理会明楼,明家大少爷新招的管事,反倒成了小少爷的管事。

当然,明台也有霸占不了的时候。这一日,正逢明楼邀梁仲春小酌之期,明楼便携了阿诚与他一同前去。

正如明楼所料,午膳过后,梁仲春就迫不及待地差人来请阿诚了。

阿诚回来的时候,明楼正在明家茶庄里阅着账本,他也不抬头,只是问道:“一切顺利吧?”

“嗯,梁仲春现在就如热锅上的蚂蚁,有根救命稻草可以让他抓着,他哪里肯放手。”阿诚回道,“府衙里那几具尸体我也验过了,与之前发现的尸体死状完全一样。从即墨的山村中发现第一具尸体开始,我追着它的踪迹一路南下,这东西起先只是袭击一些山中村民,之后是县城中的小户人家,而现在它已经进了繁华的金陵城,对象也从山野村民转为大户人家的少爷千金。这东西吸了人血,力量已经越来越强大了。”

明楼放下了手中的账本点了点头,对阿诚道:“还有什么发现吗?”

“有。”阿诚接着道,“我让梁仲春带我去死者的家中,询问了些情况。我发现这些死者有两个共同点,一是他们的生辰八字都很轻,二是他们生前都流过血。”

“看样子这东西是被血吸引来的。”明楼道,“你继续查下去吧,要尽快,否则可能还要出人命。”

阿诚点了点头,将一叠银票放在了案几之上。

“他肯给你这么多?”明楼见了不禁笑道。

“梁仲春平日里与富商大户勾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我问他要这么点是便宜他了。”

明楼冷笑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对阿诚道:“这东西很有可能会对明台下手,你平日多看着他一点,有你镇着,应该能护他周全。”

阿诚点头应了,却又蹙起了眉头,面露愁绪道:“可我还是担心,疯子让我调查此事之前对我说了句‘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我当时只觉得莫名,此时想来,总觉得他是不是料到了什么?”

“疯子行事向来乖张,更是不计后果。”明楼扫了阿诚一眼,将目光投向窗外河边随风轻摇的柳枝上道,“保护好明台。”

即便明楼不说,阿诚也定是会保护好明台的。自他三年前学成出山以来,他虽从未与明台相见,却一直默默地守护在他的身旁。

 

从茶庄出来,阿诚没有直接回明府,而是转去福记买了一盒荷花酥和莲心果,这些都是小少爷爱吃的。

而此时的明台正懒洋洋地斜倚在凉亭的长椅之上,望着池中的锦鲤出神。阿诚哥的到来让明台很是兴奋,可不知是不是近日总爱拉着阿诚哥在城中闲逛玩耍,因而有些累着了,他只觉得身子越来越疲惫。

明台张开手掌,遮住照射来的阳光,金光之下,他苍白的手掌透着红色的光,看上去好似透明的一般。或许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自己看上去愈加白了,若不是在阳光下,他甚至觉得自己毫无血色。

思及此,明台突然坐直了身子,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这时,他的衣襟里突然溢出一股黑气,窜上半空中渐渐幻化出一个女人的模样,正是南田洋子。

人养玉,玉养人本是经年累月的事情,可或许是南田寄宿在其中的原因,虽只有区区十日,血玉已比初见时温润光泽了许多,玉中血丝的色泽也愈发艳丽,而原先惧怕阳光的南田,也已经可以出现在日光下。

四下无人的时候,南田就会出来与明台闲聊上一会儿,明台很喜欢这位温柔的大姐姐,喜欢听她讲述东瀛的故事,这比听说书还要有意思。

明台见南田出现,便笑嘻嘻地与她打招呼,可奇怪的是,南田竟是理都不理他,径直朝亭外飘了出去。明台从未见过她这样,不由心中大奇,于是唤着南田追了过去。

南田的速度很快,她不似往日那般踏着“哒哒”的木屐,迈着细小的碎步,而是如黑雾般向远处飘散而去。

明台一路追着她直至明府院中东南角的祠堂前,只见南田朝他回眸微微一笑,便直直穿过了祠堂的门消失不见了。明台在门口定住了脚步,犹豫着不敢再上前。这里是明家祠堂,除了祭祖或是族人犯了大过的时候,平日里是绝对不可以随便踏入的。

可往日紧闭的大门,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了一道缝,引诱着明台进入。

内心的好奇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刷着明台的内心,他的双脚控制不住地向祠堂走去。

大哥大姐还有阿诚哥都不在家,他进去看一圈就出来,不会有人发现的,明台自我安慰着踏进了晦暗的祠堂之中。祠堂的门窗常年紧闭,阴冷冷地散着一股香灰的味道。

南田正立在南墙上挂着的一方巨大红绸之前,似是在等他,还不及明台张口询问,她便一旋身,穿过红绸又不见了。

明台大奇,祠堂之后便是院墙,南田洋子还能去哪儿?

其实,明台对这方红绸也很是好奇,可大哥大姐对他三缄其口,他不知道为何要在祠堂之中挂红绸,而这红绸之后又到底是什么。于是,明台趁此时机,便想一探究竟。他来到红绸边上,小心翼翼地将红绸掀了开来。

令明台惊异的是,红绸之后竟是又一扇门扉。他试着将门拉开,门后却是一面墙壁,这可真是奇了怪了,明台捉摸不透,便伸手去摸那墙,可触手不是坚硬的墙壁,而是好似水一般在明台的手下泛起圈圈涟漪。

明台瞪大了眼睛,再次去触摸墙壁,这一次,他的手连带着他的整个人都径直从墙壁中穿了过去。

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明明进来时还是烈日当头,这里却已是黄昏,如血残阳下,大片的彼岸花绵延至看不见的远方。

明台心中大奇,明明这屋子后面就是院墙,院墙临着万福巷,都是他常惯走的地方,中间怎会有这样大的空间存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一条小路在血色的花朵间若隐若现,明台顺着小路,不多时便来到了一方水潭边。

花儿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变幻着动人的舞姿,可水潭却如明镜一般波澜不惊,映着天边的一轮残阳和满目的红,潭水虽清,可明台却怎么也望不到潭底。有细碎的花瓣被风儿吹落在水面上,晕开一阵清浅的涟漪,悠悠打了个旋,便缓缓沉入潭中。明台见了大奇,忍不住蹲下身子用手去摸那水面,就在他触碰到冰凉的水的那一刻,一只青白的手突然从水中伸了出来。明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极大的力量给拽入了水中,依稀间,他似乎听到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紧接着他就坠入了黑暗之中。

 

再次睁开眼睛,明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头顶约一丈处悬着一盏盏的油灯,延绵至青石路的深处,油灯的光芒看似微弱,却将其底下的路照得透亮,可这段光亮的路也只有约莫一丈多宽,左右两侧皆是团团的黑雾,所有的光线落入这黑雾之中,便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毫无踪影。

明台眨了眨眼睛,他感到自己正靠着一具温热的躯体,而腰间一只有力的胳膊将他紧紧环住。明台微微抬头,便看到阿诚哥雕刻般的俊朗侧颜,他紧抿着薄唇,剑眉微蹙,凝视着前方。明台也朝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几步之遥的地方,南田洋子浑身缠绕着层层红线,正在剧烈地挣扎,她的面上不再是往日温柔恬静的神色,而是面容扭曲,从喉间发出刺耳的嘶吼。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里是哪里?阿诚哥又怎么会在这儿?一连串的问题涌入明台的脑中,可最后都只化作一声讷讷的呼唤:“阿诚哥……”

阿诚听得小少爷醒来,便将目光转而落在了明台的身上,他安慰似的又紧了紧自己的胳膊,将小少爷半拢在怀中。

“这里可不是活人的地盘,你又能护得了他多久?”南田的声音像是砂纸刮过墙壁般粗粝刺耳。

“就算你吸了明台的精血,收拾你,对我来说依旧是绰绰有余。”阿诚冷淡地应道,似乎根本没将对方放在眼里。

“我隐在明台身边足足十日你都没有发现我,这样的大话你又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南田大笑道。

阿诚面色阴沉,也不答话,只是灵活地动了动颀长手指,南田周身的红线便又紧了几分,她讽刺的话语都化作了一阵惨叫。明台这才注意到,红线的另一头正掌控在阿诚哥的手中。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阿诚将明台护到身后冷声道。

“我为了心爱之人连命都可以不要,可他竟然娶了别的女子,早把我忘到脑后。”南田的眼中渐渐染上血红色,她露出残忍却又难掩甜蜜的笑容,道,“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将他拆吃入腹,只要我拥有足够的力量,就可以再次见到他了,那时,他便是我一个人的了……”

阿诚心下明了,这女鬼吞了情郎的魂魄,只可惜道行不够,难以将他的魂魄分离自己的身体,制作成傀儡。

“你需要生人的精血,为何要跑去鬼市?”阿诚再次收紧红线逼问道,他对南田的话仍存了些许疑虑。

南田痛苦地在半空中翻腾了一阵,才求饶似地开口道:“有个阴阳师告诉我……在鬼市之中能找到给予我力量的人……”

“那阴阳师是谁?”阿诚追问道。

南田牵扯出一抹恶意的扭曲笑容,嘶语道:“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明台对于术法虽知之甚少,却也从阿诚哥与南田的对话中猜出了些许,最近自己的疲累大抵是与她吸了自己的精血有关。他盯着南田扭曲的面庞半晌,愤怒之下,却觉得同情与悲哀,他苦笑着对南田道:“爱不是占有,更不是伤害……”

南田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她看着明台,好似引人踏入深渊的恶魔那般,用极轻柔的语气道:“如果是你呢?你想占有你身边这个人吗?你想看他娶妻生子吗?”

明台呆呆地望着南田,心中似有万千杂乱的丝线缠绕在一起,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阿诚眉头紧蹙,面前这个女鬼有着迷惑他人的能力,自己也险些着了她的道,若不是今日回来看见明台像是失了魂似的走进祠堂,他还没发现明台的身边竟隐藏着这样一个巨大的危险。

此处不宜久留,他担心再纠缠下去会徒生变故,没那女鬼的答案,阿诚就不信自己查不出那阴阳师是谁,因为也不再多问,只冷哼一声道:“你杀了活人,已难入轮回,我不能再留你在人世间伤害他人,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他说着,又向南田祭出几张纸符,将南田洋子团团围住。垂死挣扎中,南田诅咒般恶毒地冲着明台与阿诚凄嚎:“阴阳相生亦相克……阴阳相生亦相克……”

就像明台十年前所见的那样,阿诚用了与当年那个男人同样的方法,使南田化作了一缕黑烟。他收回了红绳,又掷出一张奇异的赤色纸符,那纸符便好似引路灯,带着那缕黑烟消弭在了黑暗之中。

明台呆愣愣地望着阿诚哥,似是还没反应过来。阿诚见了好笑,摸了摸他的发丝柔声道:“吓到了?”

小少爷眨巴了几下眼睛,忽然搂住阿诚哥的脖子央求道:“阿诚哥!你这本事也教教我呗!”

“这事儿出去再说。”阿诚哥在小少爷晶亮的眼神之下不可置否,执了他的手寻找出路。

这一路,明台与阿诚都难得十分沉默,两人在青石路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寂静之中除了两人的呼吸声,连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都没有。

明台觉得有些心慌,便问道:“阿诚哥,我们在哪里啊?”

“阴间。”阿诚紧紧握住明台的手答道,他虽知道这里是阴间,可却从未踏足过,如何回到阳间,他也并不清楚。

而这两个字让明台的脊背浮上一层寒意,他不自觉地朝阿诚哥的方向又靠了靠。

两人又行了小半个时辰,不远处终于显现出些许不一样的光亮,明台的心里一阵雀跃,脚步也快了许多,可渐渐他便发现了异样,阿诚哥握住自己的手越来越冰凉,还渗出了涔涔的冷汗,呼吸间似乎都在艰难地压抑着痛苦。

当他们终于踏出了青石板路,阿诚一下子便跪倒在地。

原来,阿诚是纯阳体质,在阳间能镇住邪祟之物,可到了阴间,他便成了一个显眼的靶子,不多时就被阴气团团缠绕住。

“阿诚哥!”明台惊叫一声,赶忙去查看阿诚的情况。

此时的阿诚浑身都缠绕着黑色的阴气,像是要将他吞噬一般。

阴风在明台的耳边呼啸,夹杂着凄厉的嚎叫声,那是徘徊在阴间的恶鬼,对活人露出的讥笑。

明台无措地环住阿诚哥,恐惧在他的胸口积压,仿佛随时都会将他吞噬。

这是一个犹如巨大岩洞般的空间,极阴体质的明台在阴间虽免遭阴气侵蚀,可却是恶鬼眼中最鲜美多汁的一块肥肉,交错嶙峋的岩石间,一双双通红的眼睛紧紧地盯住误入阴间的猎物,积蓄着力量准备随时朝他们扑过去。

“唔……”阿诚低垂着头,默念心法,调动内息,极力与阴气相抗,可他紧咬的牙关中,仍是溢出了痛苦的呻吟。

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一只恶鬼率先朝他们扑了过去。

无措的明台眼睁睁地瞧着那恶鬼犹如一支裹挟着阴风的利箭飞扑过来,他赶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想用身体护住阿诚哥。就在这火光电石间,明台的手触到了一样冰凉的物件,他微微一怔便反应过来,那是阿诚哥的长剑。

明台来不及细想,“唰”的一声抽出阿诚哥的腰间佩剑,借着惯性一个回身,用力向飞来的恶鬼斩去。

那是明台第一次见阿诚哥的长剑出鞘,剑锋凌厉,周身不似寻常宝剑那般泛着寒光,而是笼着一层犹如粼粼波光的金色光芒。那恶鬼一触到金光,便立即惨叫着化作了一缕黑烟。

明台不及感叹这剑竟如神物,就见无数的恶鬼向他们涌来。

他双手紧握长剑,站立在阿诚哥的身前,涔涔的冷汗让长剑几欲脱手。可他虽恐惧,却坚定。

身后的阿诚哥单膝跪在地上,还在凝息与周身的阴气抵抗,他双目紧闭,豆大的冷汗顺着他惨白的侧脸滑落,显是极力隐忍着痛苦。

阿诚哥一次又一次地护着他,这次该换他来护着阿诚哥了。

明台咽了口唾沫,又深深吸了口气,死死盯住向他们涌来的恶鬼,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可明台毫无武功根基,只能凭借胸中憋着的那股子劲,一下又一下地挥舞长剑,胡乱地朝恶鬼砍去。即使手臂酸痛,即使被恶鬼的利爪划开无数的伤口,即使血液的流失让他眩晕,他也依旧守在阿诚哥的身前,不愿挪动分毫。

空气中弥漫起愈来愈浓烈的血腥气息,温热的血液落在明诚的脸上、身上,被阴气侵蚀得混沌不堪的大脑似乎投下了一束耀眼的光,阿诚艰难地撑开双眼,他的小少爷正浑身浴血,立在他的身前。他怎么可以让小少爷受伤?!阿诚一遍遍地质问自己,被抽空的力量似乎一点一点回到了身体里,他摇晃着艰难地撑起身,缓缓站立起来。

明台微微偏头,朝阿诚哥露出了一抹犹如盛夏骄阳般的笑容。就像十年前的阿诚,十年后的小少爷也带着满身的伤对阿诚哥大声道:“阿诚哥,站稳了,别晃!”

 

此时,身在钱庄中的明家大小姐忽觉得心中一悸,指上的玉扳指像是在火上烤过一番似的发烫,她暗道不好,让人立即去寻明楼,自己则飞快地赶回了家中。

明镜心中清楚,明台的特殊体质早晚都有可能出事,因而在他的身上种下了连心符,若是明台被诱入阴间或是危在旦夕,她立刻就会有所感知。

回了明府,明镜直奔祠堂,只见祠堂大门洞开,红绸之后的门扉也是大敞着。她眉头紧蹙,心下一片焦灼,动作却仍是沉稳。

她来到供奉牌位的案桌前,转动正中所供奉的明家先祖的牌位,只听得一阵机关响动的声音,墙上竟出现了一个暗格,明镜拿出暗格中的一只黄梨花雕漆奁,从中取出了一枚桃木符牌。

符牌呈盾状,外圈雕刻了一圈晦涩的咒文,中间是一只精美的踏云麒麟,背上驮着一个“明”字。

明家明面上做的是绸缎、茶叶、钱庄之类的普通生意,私下却是做着与另一个世界的交易。

日为阳,月为阴,明家祖先很早就做起了阴间的生意,被称作阴阳代理人,这桃木符牌便是明家掌门人身份的象征。百年基业,阴间多多少少也欠了明家些许人情,明镜便是打算亲自前往阴间,将自己那令人操碎心的小弟带回来。

 

明楼赶回来的时候,大姐已经将人带了出来,阿诚抱着重伤昏迷的明台沉默地跟在明镜身后,他身染鲜血,周身散发着极大的戾气,像是从地狱之中爬出来的罗刹。

阴间的修罗场上,伤痕累累的明台像是激发了阿诚体内的全部力量,他低啸一声,罡正之气炸裂开来,驱散了纠缠着的团团阴气,他温柔地从小少爷的身后环住他,接过他手中的长剑,将他护在自己的臂弯之中。

明台力竭地倒在阿诚哥的怀中,阿诚轻柔地吻了吻小少爷快要阖上的眼睑心道,我的小少爷,剩下的交给我来就好……


发不上来的部分


“明台好点没?”翌日,明楼把阿诚叫来书房问道。

阿诚点了点头,也难得露出了些许害羞的神色,明楼却装作没有看到,又与他说起南田洋子和吸血怪物的事情。

从阴间回来之后,几人皆因为小少爷的伤势而无暇顾及其他,又因明台周身阴气极重,阿诚只能时刻在一旁镇着,明楼与阿诚竟是没能寻到谈话的机会。

这几日阿诚反复思忖了许久。明台告诉了他买下血玉的经过,他又忆起那日在鬼市中见到了摆摊的郭骑云,便对明楼沉声道:“这事我觉得是王天风设计好的。”

他将南田样子提到有关阴阳师的事情与从明台那儿得知的事情经过,以及自己的见闻都一并同明楼说了。明楼听后冷哼一声道:“我太了解疯子了,这种事情他做的出来。”

虽然无数线索都指向王天风,可阿诚仍觉得不可思议,在他的印象之中,王天风虽然行事疯狂,但也不至于害人,他为何要对明台下手?

“还记得他和你说的那句‘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明楼道,“他不是要害明台,而是要拿明台做诱饵。”

阿诚听明楼这么一说就明白了,王天风将血玉和明台都引入鬼市之中,明台的体质是心怀不轨的鬼怪所趋之若鹜的,南田用自己的迷惑之术在加上郭骑云的协助,诱明台买下血玉,好借机吸取明台的精血,而王天风也知道阿诚是要去鬼市的,并且准备回到明台的身边,以南田的道行自然没法在阿诚和明家人的眼皮子下当真伤到明台。而阿诚的罡正之气会镇住明台四散的阴气,想要吸引那东西出现,吸了明台精血的南田就成了最大的诱饵,只要那东西出现,就有办法对付,王天风行的是一招险棋。

“我怕我在他身边反而会害了他。”阿诚道,他面色沉重,像是在心中灌了千斤巨石,“或许我不出现在他的面前会更好。”

十年前王天风带他走的时候就说过阴阳相生亦相克,而南田也说了同样的话,所谓相生相克阿诚再了解不过,因而他十分担忧,害怕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害了明台。每每想到在阴间,小少爷被鲜血尽染的模样,阿诚都会感到心悸。

明楼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阿诚的身上,半晌,才又道:“反之,也许有一天是他害了你。”

“那到宁愿是他害了我了。”阿诚不假思索地接道。

明楼没再答话,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一时间屋内静极。

这时,书房的门忽然被撞开,小丫鬟阿香也顾不上什么礼数,慌慌张张地就对明楼道:“大……大少爷……不好啦!小少爷他不见了!”

书房内两人皆是一惊,没想到阿诚才离了明台一会儿,就又出了事。

“去祠堂。”明楼沉声道。

两人也不多话便向祠堂奔去,等两人来到红绸前,打开门扉,却惊诧地发现面前竟是一堵真真正正的墙壁。

“那东西应该已经被引来了……”明楼摸着冰凉坚硬的墙壁道,“看来道行还不浅。”

他说着,打量了一番墙壁后,便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墙壁上先垂直画了一条血线,又以此为基向外辐射蔓延开交错的线条,很快,一副复杂的阵图便已见雏形。

等阵图完成,明楼又取出一把折扇,只见他取了一撮香灰撒上洁白的扇面,又将血液滴在祭祖用的酒中泼洒到扇面之上,扇面便显现出符文来。

“我可以拉开一道入口让你进去除掉那东西。”明楼再次来到墙面前对阿诚道,“把明台带出来。”

 

明台睁开眼睛,入眼是血色的黄昏,微风吹落的彼岸花瓣在空中飞舞,悠悠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心中一惊,慌忙坐了起来,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位约摸五十多岁的男人。男人头顶的头发被剔去,只余下一个极小的发髻,身上是一件深棕色的宽袍,也是明台从未见过的装束,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脚上的那一双木鞋时,立刻就明白这人应该和南田一样都来自东瀛,他登时警觉地问道:“你是谁?”

那男人见他醒来,下颚上一撮花白的胡须一颤,犀利的目光直直射向明台。

“藤田芳政。”男人面容严肃,身形如板挺得笔直,连声音也像他的人那样平板无波。

“你和南田洋子都是东瀛人,不,你们都是鬼。”明台一边道,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后挪动。

“那个女人吸了你的精血却还是如蝼蚁一般脆弱。”藤田鄙夷道,似乎很是不满明台将他与南田相提并论,“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使用你让自己变得强大。”

明台蹙起了眉头,藤田好似将他当做一个物件般的评说让他很是不满。

“我要的不仅是你的血,我还要将你制作成我最强大的武器。”他像个狩猎者,将森冷的目光牢牢钉在猎物的身上。

明台狠狠打了个寒颤,寒意从他的脚底一直窜向大脑,仿佛有一条冰凉黏滑的蛇缓缓游走过他的脊柱。

“那你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一个声音破空而出,宁静的空气如湖水般晕开阵阵涟漪,阿诚像是撕裂了空间一般突然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阿诚哥!”明台大喊了一声,朝阿诚哥的方向奔了过去。

“你竟然破了我的结界?”藤田对面前的青年不禁侧目。

明楼给的时间不多,阿诚也不愿与他多话,直接朝他祭出了几张纸符。藤田身形未动,只是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纸符便在他身前燃成了灰烬。

“我还以为多厉害,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藤田讥笑道。

阿诚抿了抿唇,缓缓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刚刚祭出的纸符不过是试探,他还不至于愚蠢到用几张纸符就想对付藤田。

藤田看到阿诚泛着金光的长剑也是一凛,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竟有除魔剑,不过他仍未将阿诚放在眼中,只是将手按在了自己的武士刀上。

明台一直以为所谓捉鬼除妖靠得都是阵法符咒之类的,却没想到也能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

阿诚拈了个剑诀,足尖一点,朝藤田箭一般窜了过去,藤田堪堪避开阿诚的剑风,可面颊还是被金光划出一道细口,黑色的血液从伤口流了出来。他不敢再小觑,抽出武士刀与阿诚缠斗在一起。

两人间闪烁着一金一黑两道光影,一时难分高下,只见阿诚倏地沉剑一引,剑尖直攻藤田下腹,藤田闪电般地在地上打了个盘旋,借势横劈出一刀,阿诚足尖向斜后一划地,旋身闪避,却仍是被笼着黑气的妖刀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口子。

明台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跟着阿诚哥,眼见对方受伤,心中焦灼,于是牙一咬,似是下定了决心,以一足为圆心,用另一足在泥土之上画出一个圆圈,他用脚又勾画了一番后,地上竟显现出一个太极的模样。

明台见魂招邪的极阴体质,让楼镜二人一心只盼望明台好好读书,远离家族生意,可他天生聪慧玲珑,又是个好奇心性,因而也或多或少窥得一二。多年前,他曾趁着兄姐不在家,偷偷潜入书房翻腾了半天,找到一张阵图的残卷。

这阵图就是他此时画下的阴阳阵。明台虽无其他基础,可这么多年来反反复复钻研着一份残卷,却是给他记得烂熟。

残卷之中写了布阵的法门,可这阵的效果,残卷上却只有封印二字。

此时的阿诚已落下风,身上也多了几处刀伤,明台心急如焚,颇有些豁出去的意味,对阿诚哥大声道:“阿诚哥!想办法暂时困住他,然后进来圈里!”

若是能够封印住藤田,至少能让两人逃出去。

阿诚动作一滞,心下一片疑惑,可他也知硬碰硬,自己的胜算并不大,虽不知明台打得是什么主意,但小少爷向来鬼灵精,还是立即照做了。

阿诚剑一横,隔开藤田劈来的刀,向后一跃祭出红线,一个纵越之后来到明台身边,他还未反应过来,明台就伸手在他的长剑上划出一道口子,将自己的血滴在土地上的凹槽处,道:“阿诚哥,那半边交给你了。”

阿诚这才反应过来,明台是要布阵,可这小家伙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一手?按理大哥大姐定是不会让他接触这些的,但此时时间紧迫,也容不得他多想,便学着明台的样子也划破自己的手放血,心中猜测着他布的是什么阵法。

“阿诚哥,你我一阴一阳,可以用这个阴阳阵封印住他。”像是明白阿诚心中所想,明台飞快地解释道。

说来奇怪,当两人的血落在地上的时候,竟没有渗入泥土之中,而是在凹槽中汇成细流,很快就在地上勾勒出一方血阵。

当两人的血液交汇在一起,阿诚那半边阵中的彼岸花开始急速凋零,却又在下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了叶子来。都说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可没想到这阵中竟现此奇景。

明台拉过阿诚哥的手,两人的伤口相抵,鲜血交融中,明台闭上眼睛,默念出早已印刻在脑中的咒文。

阿诚的红绳自然没能困住藤田多久,可挣脱了红绳的藤田却发现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往跃起金光的阵中拖去。就在他落入阵中的那一刻,明台与阿诚同时睁开双眼跳出阴阳阵,登时阵中金光大作,将藤田整个包裹在其中。

藤田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团扭曲的黑色影子正在极力挣扎,他不甘心地诅咒着:“阴阳相生亦相克,你们之中一人早晚会害死另一人……”

不知是什么原因,藤田的往生像是一幅幅画卷印在了金色的光幕之上。明台看着满目的金色,语气悲哀:“为什么都要追求所谓的力量呢?得了力量又有什么用呢,就算站在世界的顶端,还不是孤家寡人,安安稳稳地陪伴所爱之人又有什么不好呢?”

这个追求权位与力量的男人,牺牲了自己的妻儿,葬送了自己的性命,死后却仍执念不散。

当金光渐渐散去,世界重归寂静,两人沉默地看着阴阳阵中的彼岸花叶皆化作焦土,将藤田封印在焦土之下。

“你怎么会这个阵法?”半晌,阿诚才开口问道。

“我在大哥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份残卷,我也就只会这个了。”明台冲阿诚哥笑了笑,或许是刚刚放血的缘故,他的面色有些苍白,“不过看样子很好用……”

阿诚无奈地揉了揉小少爷柔软的发丝,刚想开口,就听得伴随着“隆隆”的声响,整个世界都震颤了起来。

这个小少爷!他没有任何根基,只看了残卷也敢拿来用。世间万物皆是平衡,这阵法如此厉害,因而封印住藤田的同时,阴阳两界的这处交界口也开始坍塌。

“快跑!”眼见剥落的天幕化作巨石砸落下来,明台一路踉跄着被阿诚哥拉着朝出口奔去。

血色的天幕像是剥落的壁画露出黑色的虚无之所,彼岸花由远及近迅速凋零,如镜的湖水之下像是有个黑洞般将湖水吸引而去,旋起巨大的漩涡……

此为代价,破坏了平衡的代价。

两人一路狂奔,却仍赶不上巨石砸落的速度,眼见头顶黑沉沉的一片压了下来,阿诚来不及细想,就将明台抱了个满怀。

坠地的眩晕感让明台眼前发黑,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带着血腥的气息落在脸上,他撑开双眼,努力看清面前的景象,却在视线清明的那一刻落下了泪。

巨石之下,阿诚哥撑在明台的身上,用自己瘦削的脊背为小少爷支起一方生的空间。

“快……逃……”阿诚艰难地开口,每一个音节都和着鲜血一起从口中溢出,滴落在明台的脸颊上,与他的泪水缠绵到一起。

这或许便是所谓宿命。

明台一动不动,他伸出手指描摹阿诚哥带血的容颜,惨笑着道:“逃不了了……”

伴随着他的话语,阿诚惊恐地看到小少爷的唇角也渗出了红色。

“阿诚哥……我很抱歉……可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你受伤……咳咳……”大口的鲜血涌了出来,平躺的姿势让明台呛得几乎窒息,可他仍旧艰难地向阿诚哥解释着,“阴阳阵厉害……却也凶险……我的三魂七魄已损……本想瞒你的……”

那一瞬间,阿诚眼中的光芒似乎都熄灭了。

“阿诚哥,死同穴,也未尝不是件美事……”明台牵扯出一丝笑容,语气轻松地安慰道,可鲜血却将他苍白的容颜衬托地更为凄惨。

阿诚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明台的眸子,他们的眼中映着彼此的身影。

“阿诚哥……”明台再次唤道。阿诚哥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带着血沫,像是一把卷刃的钝斧砍在他的心上,每一下都鲜血淋漓,却总也斩不断,“放下来吧……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阴阳相生相依,任何一方皆不可离了对方而独存,他们命中注定世世纠缠。

最终,阿诚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对明台轻声道:“今生死同穴,来世与你生同寝,长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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