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苏】《雪梅》章十六(修改重发)

章十六 胸有成竹

 

梁帝跌坐在龙椅之上,双目圆瞪,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一时间,谁都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梁帝才稍稍平复下来,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蔡荃,挥挥手让他平身,闭上眼睛,疲惫地说道:“朕累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罢。”

“陛下,此事……”

“滚!都给朕滚!”这几日接二连三的事情,让梁帝觉得身心俱疲,脑袋突突跳着,疼得他几欲作呕,他什么事情都不想再听了。

蔡荃张口还想说话,一旁的高湛向他偷偷使了个眼色。蔡荃也是个心性刚直倔强的人,虽说是看到了,可对高湛的眼色他并不想理会。反倒是缩在一旁的纪王爷,他早就冷汗涔涔想要离开了,立刻招呼蔡荃:“蔡大人,陛下今日烦心事太多,你就明天再来吧,让陛下休息休息。走吧走吧走吧。”

蔡荃犹豫了一下,衣袖一甩,颇有些气恼地离开了武英殿。

“陛下,今天就歇这儿了吗?”等众人都走了,高湛见皇帝闭眼假寐,上前轻声问道。

梁帝没有理他,似乎已经睡着,过了大约半刻种,他微微张开双眼吩咐道:“摆驾芷萝宫吧。”

由于今年灾荒,司天监又来报说东南有赤光紫薇,星象衰晦。梁帝便借此下旨,称太子无德无能,天已示警,废太子为献王,谪居献州,越贵妃降为越贤妃。顺便又再加即将去赈灾的靖王王珠两颗,与誉王同为七珠亲王。

至此之后越妃常常与梁帝哭闹,让他烦不胜烦,皇后一向恭肃,从来就不讨梁帝欢心。此时,头疼的梁帝只想找个清静之处可以缓解缓解他的痛楚,自然而然便想到了静妃,也不管两日前才刚下过闭门幽禁的旨意,去了芷萝宫。

 

“还是你这里舒服清净。”梁帝此时泡着药浴,让静妃为他按摩作痛的脑袋,“这两天委屈你了。”

“臣妾性子慢,倒不觉得委屈。”静妃柔柔笑道,“减的只是一点供奉,难道臣妾还少了它?知道陛下有意照应,臣妾心里是妥帖的。再说幽闭禁足,反而少了好些朝省之礼,竟是更清闲自在了。”

梁帝听了这番话心里也是舒坦,忍不住将近来的烦心事说与静妃。

“……朕没想到夏江这个老东西竟然想要构陷景琰。”皇帝抬眼看了一眼静妃,见她神色忧虑,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此事朕发觉的早,景琰也没什么事。这孩子虽然性子直率,但绝对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没有让朕失望。”

静妃轻叹一口气道:“景琰遭人构陷,根源还是福薄,受不得陛下恩宠太过……”

“你这是什么话?朕知道你担心景琰,可他受的恩赐,那都是他自己挣来的,朕并无偏私。”

静妃虽然眼底仍是有些愁色,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蒙挚的速度很快,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悬镜司就已经被他率领着一千禁军查封了。

不理会夏江叫嚣着要面圣,直接冷冷地回了一句,陛下不见,亲自押解夏江关入天牢中最森严的天字号牢房。又将夏春和夏冬也分别关押了,虽都是悬镜司一干师徒,蒙挚却特地将他们关在了天牢中不同的地方,彼此别说见面,连声音都听不到。

等一应诸事安排好以后,蒙挚本想进宫先向梁帝回话。

“陛下今日龙体不适,蒙大统领还是明日再来觐见吧。”传话的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蒙挚也没坚持,点了点头便出了宫飞身上马往苏宅的方向去了。

查封悬镜司的时候,不过两三日没见,蒙挚只觉得梅长苏越发面容憔悴,单薄地可怜,从地牢一路出来都得有人搀扶着才勉强撑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心中不由酸楚。蒙挚有圣谕在身,在外面也不好与梅长苏太过亲密,只能派两名心腹好生照料着赶快送回苏宅。

 

靖王一听到梅长苏回来的消息就立刻冲进了密道往苏宅去了。

梅长苏斜斜地歪在榻上,用帕子捂着嘴撕心裂肺地咳着,雪白的帕子早已被鲜血染了个通透。

晏大夫凝神为他诊脉,面色十分凝重。

“小苏!”

听到景琰的声音,梅长苏微微撑开眼睛,想像往日那样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却连牵扯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反倒又惹来一阵猛咳。

景琰也不敢打扰晏大夫诊脉,只等他收了手才急急忙忙地问道:“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晏大夫看上去气得不轻,冷冷地回道:“要不要紧?他就没有过不要紧的时候!也不看看自己的底子,成天就知道瞎折腾,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我看他啊,再这么下去还能活个一两年就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晏大夫!”黎纲瞥了靖王一眼,慌慌张张地喊了一声,十分紧张。

景琰觉得黎纲的这份慌张似乎不仅仅是因为晏大夫的晦气话。

“行了行了,让他躺平,把衣襟解开,我要给他扎针。”

此时的梅长苏已经昏死过去,晏大夫刚准备下去第一针,就听到蒙挚的大嗓门:“小殊情况怎么样了?!”

晏大夫手一抖,差点给扎歪。

几个人都狠狠甩了眼刀过去,蒙挚无辜地眨了眨眼,呆立在门口。靖王虽然心里担心,但也知此时自己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拉着蒙挚出来立在廊上问道:“宫里的情况怎么样?”

“小殊可真神,一切都如他计划的那般顺利进行。”

见靖王点了点头,蒙挚又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找人假扮夏春。如果当时陛下要找他们对峙,不就立刻露陷了吗?”

“小苏和我说他的计划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不过似乎和滑族有关。”

“滑族?夏冬今天好像也提到了滑族。”

“具体也只能等小苏醒了再问了。”

不知何时,空中竟飘起了雪花,景琰伸出手,晶莹冰凉的雪花落在手中。

“我觉得,小苏很多事情都在瞒着我们。”景琰握紧拳头,雪花在温热的掌心中化成一粒细小的水珠,“尤其是他的身体……”

景琰害怕有一天,他的小苏也会像这雪花一样在他的怀中消融不见。

 

翌日,蒙挚进宫去回话。

梁帝毕竟上了年纪,身体早已大不如从前,这般一气,自然是吃不消,当晚在芷萝宫就烧了起来,竟是一下子就病倒了。

懒懒躺在龙床上的梁帝只是让蒙挚全权去处理悬镜司的事情。

“陛下,夏江一直要求面圣。”

“哼,朕现在不想见他,你去让他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给他纸笔,叫他写折子上来。这事就交给你了,你下去吧。”

“是,请陛下放心。”蒙挚利索地领了命,“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见了蒙挚之后,梁帝彻底进入了修养的状态,朝中大臣一概都不见。

因为近年关,主要事宜都是各部的年终总结,吏部和礼部一般是最忙的,但也均是往年做惯了的流程,倒没有因为梁帝的生病而出现什么乱子。

靖王现在是七珠亲王,要处理的事物自然要比过去多上许多,又是年关,每日从晨起,直到明月高悬才能稍稍歇息。但他依旧天天雷打不动地去梅长苏那里,在他的床边坐上好一会,有时是无声地抚摸他凹陷苍白的脸颊,有时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唤他。

几日下来,萧景琰也瘦了一大圈,眼底一片青黑,看上去十分憔悴。

黎纲看着心里不忍,给靖王端来一碗药粥:“殿下,宗主醒了要是看到您这样也是要心疼的。”

景琰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黎纲,问道:“他的身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没有啊……晏大夫不是已经扎过针,药也喂了么,宗主现在最需要静养,这样昏睡也没什么不好……”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黎纲默然。

景琰伸手将梅长苏盖着的被子朝上拉了拉,却忽然被他抓住了手。

梅长苏看上去睡得很不安稳,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只是突然就睁开双眼,惊恐地瞪着。

“小苏?小苏?小苏?”景琰拍了拍他的脸颊,逼迫他看着自己,“别怕,我在这……”

“景琰……”梅长苏的眸子好不容易才重新对上焦,声音沙哑。

“感觉怎么样?我去叫晏大夫来瞧瞧。”

“不用……”梅长苏拉住他,轻轻柔柔地笑。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父帅,有母亲,有祁王哥哥,有赤焰军,还有景琰……有梅岭的那场大火,有十三年来的痛苦与煎熬,还有金陵城的翻云覆雨,最后又回到梅岭的金戈铁马之中……

他曾经短暂的一生像是走马灯一样在梦中闪过,直到停留在景琰孤独的背影之上。

像是鬼魂一样,他飘荡在景琰的身后,看着他掀开林氏祠堂中林殊牌位上的红绸。大红的绸子在空中飞舞着,落下,景琰轻轻将那枚鸽子蛋大小的珍珠放在牌位之前。起先,他只是落寞地站在那里,凝视着灵牌上烫金的名字,渐渐地,他的肩膀开始抖动,压抑的哭声从景琰的口中溢出,最后他跌坐在地上,抑制不住得伏在林殊的灵位前放声大哭。

纵然龙袍加身,萧景琰却像是失去所有,眼里满是绝望与木然。

泪水忍不住滑落眼眶,梅长苏想去触摸那个哭得犹如孩子一般的九五之尊。但他的手连带他整个人,却直直穿过景琰的身体,飘荡到祠堂的另一头。

梅长苏愣住了,哭泣的景琰似乎也愣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差点打翻了案几上的灵牌。

景琰急急地在四处张望着,口中大声呼唤:“小殊?!小殊?!是你吗?!是不是你回来了?!小殊?!”

梅长苏张了张口,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伸出手,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拽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景琰离他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梅长苏抚上景琰的脸庞,用指腹细细描摹着,眼前的萧景琰面容憔悴,可看着他的眼神却亮晶晶的,满是生气。

他多想留住那个与他在一起会笑会闹充满朝气的萧景琰。

一阵冷风吹过,窗外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梅长苏含着笑对景琰道:“景琰,我们上元节一块儿去看灯吧,就像曾经那样……”

 

一直拖到年尾祭祀,明显消瘦了一些的梁帝才终于出现在朝臣们的面前。

今年的年尾祭祀由靖王和誉王两位七珠亲王共同参与祭典。

现如今的两个人在朝中势力可谓相当。对于当年太子党的人,若是誉王登基,那么势必会开始清洗行动,靖王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虽然靖王已经明确表示出不结朋党的,可好歹没有旧仇,这位皇子登上宝座怎么着都比誉王要好。还有一些朝臣,已经厌倦了多年的权利纷争,对朝局失望,靖王所展现出低调办实事的姿态,让他们都将希望放在了他的身上。这两类朝臣加在一起,靖王背后的支持力量早已不输于誉王。

这股力量处于暗处,明面上不能说是靖王党的人,誉王根本没法像当初对付太子那样对付他,出招无力地誉王只能把大把的筹码押在夏江身上,可谁知道,夏江竟然也失败了!

誉王看着身边面无表情,背挺得笔直的靖王只觉得恨得牙痒痒。那个梅长苏还真是有本事,也不知道他到底看中了萧景琰哪一点,让他竟能帮助靖王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梅长苏懒洋洋地窝在景琰的怀里,问道:“这么说,蔡荃还没有来得及和陛下禀告私炮坊的事情?”

“是的。”景琰替梅长苏将毯子拢拢紧,“蔡荃昨日来我府上拜年,和我说了这件事情,因为这关乎几十条人命,他看是去很是愤懑。”

“以蔡荃的性子不高兴是正常的,本想着年前能让誉王倒霉,看这样子,倒是便宜他还能过个好年了。”

“现在陛下病好了,我看以蔡荃的急性子,等不到十六开朝,就得去请旨觐见。”

梅长苏听后笑开了:“蔡荃不过是性子急,某人啊,常常是不过脑子的冲动。”

景琰知他暗指自己,也不恼,把他往怀中紧了紧道:“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骂我。”

“你啊,要不是我早料到你会冲着想去救我,让甄平死也得拦着你,还不知道你要弄出什么大乱子。”

“悬镜司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可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进去,还冷静地呆在府里?我听说,当时夏江来的时候,苏宅的人都没拦着,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不炸了,这计划还能实施吗?”梅长苏知他担心自己,凑过去吻了吻景琰的嘴角,“好啦,现在人救出来,夏江也入了狱,我也好好的,皆大欢喜。”

“什么皆大欢喜,你差点就死了!你知道我听蒙挚说你被喂下一颗剧毒的乌金丸时,是什么心情吗?!”

“所以你就跑到天牢里放话说要折磨他,直到告诉你解药在哪为止?”

“一个夏江,连你半条命都抵不上。”景琰冷哼一声,将梅长苏搂的更紧了,他将脸埋在梅长苏的侧颈,闷声问他:“小苏……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若不是那天晏大夫说因为你中了天下奇毒之首的火寒毒,将乌金丸的毒化去了,我还不知道你也中了火寒毒……可为什么明明中了一样的毒,你和聂锋大哥的情况完全不同?”

梅长苏谈了口气,他知道景琰早晚得问他:“知道了又怎样,不过徒增难过罢了。火寒毒分为不同的层次,中毒的深浅不同,治疗的法子也是不同的。我中毒深些,身体想要养好是不可能了,但也没那么容易就死了的。”

景琰抬起头狐疑地盯着梅长苏的眼睛,可对方坦荡荡地直视回来,倒也真不像是说谎的模样,还是相信了大半,又在梅长苏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才罢,接回原来的话题道:“蔡荃这样被逼无奈地将案子拖着,若是被誉王知道,怕是得有危险。”

“恩,这个我也想到了,所以一直派人保护着蔡荃,不会有事的。”

景琰点了点头,又问道:“我一直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派人假扮夏春演那一出戏,若是皇帝找夏江和夏春对峙,那岂不是会立刻露陷?而且这些事情又和滑族有什么关系。”

“陛下的脾气我是了解的,他一定会气到根本不想见夏江。”梅长苏可不能告诉他,因为上一世陛下就没找夏江问话,“至于滑族,这是陛下心中仅次于当年赤焰旧案的忌讳,这里面水很深,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而且你现在知道的越少,反而越好,等春天过去,很多事情,你就会明白了。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一点,夏春也是滑族人。”

景琰瞪大了眼睛:“他是滑族人?”

梅长苏点头,刚知道这点的时候他也很是吃惊,这也是为什么他要设计顺便将夏春也除掉,说来,倒正好顺水推舟让夏冬不用趟这个雷了。唯一的不确定就是陛下,不过就算没有上一世的经验在那儿,以陛下的性格,即便夏江夏春矢口否认,估计也是将信将疑,等到时候私炮坊,滑族所有的事情都抖出来,梁帝自己肯定都会联想到一块,到时候龙颜震怒,梁帝肯定再也不会相信夏江了。

景琰见他不想多说,只好无奈作罢,他从来都拗不过梅长苏,想要从他嘴里撬出话来,只要是他不想说的,不是瞒就是骗,偏偏还根本感觉不出来,被他耍的团团转,景琰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十四年前如此,十四年后还是这样。

“那……霓凰郡主那边怎么办?父皇可是早就对她有所忌惮了。”

“霓凰和冬姐的谈话虽然会让陛下觉得其心可诛,可毕竟霓凰只是央求冬姐见聂铎一面,又没说要救他,更谈不上有证据说霓凰救了聂铎或者是参与了劫囚的行动。她现在到底还是手握十万重兵的将军,陛下没有罪证也不能说怎么样就怎么样。霓凰知道我们在准备为赤焰军翻案,她也是有意就此放手兵权,等聂铎恢复了身份,与他一起远离朝堂。陛下想要打探,答案也就只有霓凰在穆王府中训练穆青兵法谋略,看上去是打算把一切都交给这个已经成年世袭爵位的弟弟了。我也让郡主在年后上书请旨,请陛下在今年秋天再举行一次招亲,这一次全听陛下安排,把姿态放低,放诚恳,表现出确实打算嫁人的样子,这样陛下才能放心。”

“可你不是刚刚才说郡主打算和聂铎……”景琰被他弄得有点糊涂。

梅长苏看着他笑得自信:“秋天的那场招亲,可不一定能举行的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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