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苏】梅园梦(民国背景架空)

章一 遥闻花前君妙吟

 

(壹)

 

雨水在屋檐上汇聚成细小的溪流,落下晶莹的珠帘。梅雨时节的傍晚,晦暗的天幕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周遭的动静仿佛被雨声都给拦在了外围。

阴雨连绵的沉闷天气,乏了人的心情。商铺早早都闭了大门,街道上没有一个人,静悄悄的,只有雨点砸落的声响,将窝在屋子里的人们搅得越发心烦意乱。他们的心,烦躁地冲撞胸口,人却懒洋洋的。他们和家里那些老旧的物件一样,似乎也在梅雨的笼罩下,滋生出一层霉斑。

倏然,一点忽明忽暗的灯火划开雨幕。一名中年男人提了盏灯,踏过泥泞的街道,由远及近地奔来,油纸伞挡不住肆意的雨水,将他的短衫打得透湿。男人随意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在无人的街道上,朝着他的目的地一心一意地行进着。

他的步子很大,也很快。一双大脚“啪嗒啪嗒”地踏在满是水洼的青石板路上,溅起无数泥泞的花朵。他的裤腿和布鞋湿得厉害,冰凉凉得贴着皮肤,但他对此毫不在意。男人神色焦灼,连他唇上的两撇胡须,都颤抖着表现出急切的样子。

雨落得更急了。

男人终于停住了脚步。他面前的铺子与这条街上其他的商铺并没有什么区别。檐下的牌匾在潮气的侵蚀下,流出眼泪。“晏氏医馆”四个隶书大字,被岁月剥落了漆,沉淀下时光的印记。

沉重而急促地敲门声划破单调的雨声。男人敲了几下,又静待了一会,见没人来开门,便又重重地开始敲门。

半晌,屋内才传出不耐烦的声音:“谁啊?敲什么敲?赶着去投胎啊?今天已经闭馆了,明天再来吧。”

“晏大夫!是我!黎纲!您开开门!”听得屋内的声响,男人立刻急道,生怕这声音的主人又会远去。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但很快木板门就被打开了。一名老者出现在黎纲的面前,他只随意地披了件外衣,但那垂到胸前的长长的白胡子,却被老者用一枚雕花的木环整齐地束着。

“苏先生又病了,咳血咳得厉害……”黎纲这一路走得十分急,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在急喘。

老者蹙着眉头,低声骂了句“臭小子”。他也不多话,转身便回屋拾掇起自己的药箱。

待得晏大夫收拾好,黎纲为晏大夫仔细撑着伞。两人又踏着一路的水花,静默地在雨中疾行。他们走过青石板路,路过黑瓦白墙,穿梭在晦暗的、颜色单调的街头巷尾。最后踏进一座戏园子。

戏园子唤名“梅园”。无论是它的名字,还是它的装修,都在单调的黑瓦白墙中,显现出艳丽的色彩。

黎纲引着晏大夫一直往内院而去。他们穿过一条曲折的回廊,右侧粉白的墙壁上面,嵌了一些大理石的画屏,再过去还有几扇漏窗,有细密的雨水打进来,在地上勾勒出飞舞的花。回廊尽头是一大片梅树。在连绵雨水的滋润下,逐渐成熟的果实,羞涩地隐在翠绿的叶间浅笑。

快走完梅花园子,便可见一座高大的假山,雨水混入流泻而下的溪水中,将原本清澈的溪水,搅成恼人的浑浊颜色。一道木桥把两人引到对岸。他们过了桥,又穿过一个大天井,绕过一道小门,一角红漆的楼窗便隐约地现出来。

这是一座新漆过的朱红色两层小楼。檐下挂了一块匾额,上书三个黑色的隶书大字:“长林苑”。正是居住在这里的主人亲手所提。而住在这里的,便是黎纲口中的那位苏先生了。

二人进了屋,在前厅抖落了一身的水汽,才顺着楼梯拾级而上,进了二楼的卧房。

“苏先生,晏大夫来了。”黎纲唤了一声,引将晏大夫绕过屏风,去瞧卧在榻床上的病人。

一位比黎纲年纪轻些的男人,正在床边侍候着。床尾趴了一名十多岁的少年,大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瞪着床榻上的病人。

躺着的人,黎纲虽是恭恭敬敬地唤作“苏先生”,但也不过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的眉眼间还有些许未脱的稚气。即便在病中,面容憔悴,也难掩他五官的精致。

苏先生听得声音,艰难地撑开眼睛,朝晏大夫微微颔首。他动了动嘴唇,却并没能发出什么声音。

晏大夫也没说一句话,很快给苏先生诊了脉,便兀自取出银针,凝神在他身上的各处穴位行针。

屋子里极静。窗前垂下的厚重帷幔,将雨水的寒气挡在外面,也将擂鼓般扰人的嘈杂声隔绝在外。

等收了针,晏大夫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一直乖巧窝在床尾的那个少年见了,立即飞快地窜过来,接了药,就奔下了楼。

诊完病的晏大夫,向黎纲交代了几句,却没有起身离开。他坐在床边,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仔细给苏先生掖好被角,静静观察。

苏先生名叫梅长苏。自从两年前来到郢县,就成了晏大夫的常客。

与医者常惯慈眉善目的模样有些许不同。这位老大夫的性格有些古怪,脸上总爱是不高兴的神情,自从见了梅长苏,晏大夫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更加长时间地皱成一团。

晏大夫在郢县给人看了一辈子的病。他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病人,也没见过这么让他心疼的病人。

十七岁,说是个大人,却也还是个孩子。

两年前,十五岁的梅长苏带着艳丽的色彩,款款来到了老旧的、单调的郢县。

这个外地来的戏班子,盘下了已经荒废破败多年的林公馆。经过数月的修葺改建,林公馆再也没了原先的影子。硫磺味弥漫的烟雾中,满地鞭炮的残骸上,这座焕然一新的建筑,改了样貌,改了名字,含了满怀的旖旎,为老旧的、单调的郢县点上了一颗朱砂痣。

温柔婉转的曲调从梅园高大的院墙里泄了出来,引来多少乡绅,掷下多少他们无处挥霍的银元。

很少有人见过梅长苏未施粉黛的模样。厚重的白粉盖去他原来的神情,人们只见得到他低眉浅笑、温柔和顺的模样。少年人的身子还未完全长开来,被包裹在嫩黄色,或是嫩粉色、湖蓝色的戏服下。他踏着轻柔的碎步,缓缓移上戏台,每一步都仿佛在脚下开出一朵娇嫩欲滴的红莲。紧接着,他白净细瘦的腕子轻轻一抖,水袖便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柔媚的影子。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含着凄婉哀伤的神情,向台下一望,又含羞收回了目光。

“敢是咱梦魂儿厮缠?咳,寻来寻去,都不见了。牡丹亭,芍药阑,怎生这般凄凉冷落,杳无人迹?好不伤心也!”

梅长苏叹着,长袖掩面。那软得好似春日湖边新抽了嫩芽的柳枝般的腰,微微一旋,莲步轻移,他在台上踏了个圈,又含泪唱开。

于是,台下男人们的目光便随着他的步子也转了个圈,恨不得将这柔弱哀愁的尤物纳入怀中好生抚慰。而台下的太太们,也无不动容,她们忆起了自己做姑娘时,那些美好的梦,又忆起了美梦醒来时,寻郎不得的酸楚。

大把的银元进了梅园的账房。梅园大门朱红色的漆也愈加艳丽了。梅长苏娇柔的身段和他的莺啼燕啭,便成了郢县最华美的一场梦。

 

 

(贰)

 

缠绵的梅雨,直到七月初,才带着它最后的一丝留恋,在郢县悠悠打了个旋,拖着淅淅沥沥的长尾巴,向南而去。太阳被乌云打压了许久,终于可以冒出头。于是,它便像个终于得到大人许可,能够出家门玩的孩子,卯足了劲发泄浑身的力气。骄阳下的郢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人们都化作蒸屉里的包子馒头,在顶上盘旋出袅袅的蒸气。

两乘小轿并排行进在毫无荫蔽的大街上。皮肤黝黑的轿夫光着膀子,晶亮的汗水滚动在晒得泛红的肌肤之上。他们沉默地抬起肩上的重担,在烈日下喘着粗气。但他们并不十分在意地大步走着,沉稳的、有规律的,时不时换一换肩。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快点!快点!”

一乘轿子里传出催促的声音,另一乘轿子里便也不甘心地传出催促的声音。于是,疾步大走的轿夫们都不得不小跑起来。他们喘得更厉害了,像是奔跑中的马儿。

两乘轿子摇晃着,争先恐后地滑过街道,像是慢了一步就会被追在身后的凶禽猛兽吞入腹中。轿夫穿着草鞋的赤脚拍打在石板路上,荡起一阵飞尘。汗水落在地上,立刻就蒸腾起一小缕白烟。他们不发一言,在主人的皮鞭下,迈着机械的步伐,小跑着。

直到小轿落在了梅园朱红色的大门前,轿夫们才终于松了口气。可他们仍不敢怠慢,恭敬地掀开轿帘,请自家主人下轿。

从轿子里出来的,是两名身着对襟长衫,外罩缎面马褂的青年。他们的衣着皆是现下最新潮的款式,头上的那顶礼帽也是托人从上海买来的。别说出门,即便是在家里,他们也总想让人知道自己是个时髦的、体面的绅士。

梅园的管事黎纲恭恭敬敬地将两人引进花厅,又奉上初夏新进的白茶。他陪笑着立在一旁侍候,却并不开口。

“苏先生好大面子啊。今日本少爷可亲自来了。”年纪稍长的青年呷了口茶,率先开了口。他的唇边有两道很深的口鼻纹,气质略显阴忌。

他身旁的青年眉目更为舒展些,不似他这般带怨,他刻意露出温和的微笑,对黎纲道:“听闻前些日子,梅雨寒重,苏先生病了,近日可好些?”

“多谢萧五少爷关心。苏先生已无大碍。”黎纲仍是恭敬的模样,却也不肯透露更多。

“苏先生素来体弱。我今日带了些灵芝首乌,都是上等的滋补药材,给苏先生补补身子也好。”五少爷仍旧温和地笑道。

“我先代苏先生谢过五少爷了。”黎纲朝他做了个揖,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又道,“只是苏先生的用药饮食都由晏大夫严格规定,我们也不敢乱来,须得问了晏大夫才行。”

五少爷碰了壁,面色顿时有些不好。可他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晏大夫对病人的严苛和古怪脾气,就和他的医术一样,在郢县是出了名的。

“人家苏先生有晏大夫照顾着,自然不用我们这些外行人操心。你那些药再补,不适合,也是无用。使不好,加重了苏先生的病情,可就是你的不是了。”二少爷见弟弟碰了钉子,便立即装作和善的样子,又不痛不痒的责备了几句。

黎纲在一旁恭敬地立着,心中却在冷笑。萧家的二少爷和五少爷,面上兄友弟恭,可私下里却争得不可开交。他们争父亲的宠爱,争家产,就连人,他们也要争。

这厢,黎纲还在与萧家两位少爷周旋。那边,甄平早就跑进了内院,给梅长苏报信。

褪下戏服,卸去脂粉的梅长苏,仿佛脱去了一层套在身外的皮,没了丝毫闺门旦的柔媚娇态。他像个普通的青少年,穿着素色的长衫,面上带着些许活泼的神色,饶有兴趣地坐在瓷凳上,看着飞流在天井里练功夫。

听得甄平报信,梅长苏只微微一笑,道:“他们又不是第一次来了,黎纲会处理好的,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甄平却觉得不忿:“萧家这两个纨绔子弟,平日里正经事不做,就晓道三天两头跑来骚扰您,像两只赶不走的苍蝇,烦不胜烦,上次竟然还……”

“好啦。”梅长苏打断了他的絮叨,安慰似地柔声道,“戏里虽分生旦净末丑,可在旁人眼里,我们戏子都是丑角。被人调戏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你若是次次都这般在意,岂不是要气死?”

甄平知他说的有理,可心里还是难过。这个十七岁的孱弱少年,本不该背负这么沉重的担子的,他应该像郢县的那些少爷们一样,进私塾,或是学堂,与他们一道念书,玩耍。而不是站在戏台子上,被千万双眼睛,像个物件那样被人观摩赏玩。老天不该这般不公平的。甄平这样想到,梅长苏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古玩字画。这样的念头在他的脑袋里面回荡,让他看向梅长苏的目光越发怜爱。

这时,吉婶端来些好消化的点心。身体好转许多的梅长苏,开心地拈来吃,他满足地笑弯了眉眼,又招呼飞流和甄平一块儿来吃。

这才是他本该有的模样。甄平这么想着,心情便觉得轻松了些。他看着梅长苏,也笑了。

 

 

(叁)

 

萧景琰一早起来,先去给太奶奶和父亲请安,便向着母亲的上房去了。他中途绕到厨房,嘱咐厨娘煮一碗长寿面送到母亲的房间。

今天是母亲的生辰,可偌大的萧公馆,除了他,还有谁记得呢?公馆里的每个人都无所事事,可他们却又好像被许多繁杂的事情填满了脑子,总也记不起那些重要的事情。

萧景琰一路穿过长廊和天井。夏日茂盛的植被,为阴沉沉的萧公馆添了一丝生气。可他正想着自己的心事,并没有注意到这份明媚。

路上他遇到了一两个下人,他们都给他让了路,恭敬地唤了一声七少爷。他也温和地点了头。可当他走过去之后,他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萧景琰是知道下人们的议论的。他在这个家里,是个异类。他不穿长衫马褂,他总是一身清爽的,方形立领的“学生装”。他没念过几年私塾,而是考进了郢县外国语专门学校。那是一间新式学堂。他的肚子里装的不是四书五经,不是仁义道德的圣人之言。他学习英文,阅读洋人先进的思想。他爱看《新青年》、《新潮》和《每周评论》。这上面新奇的议论和热烈的文句,像是一团火燃烧在他的胸口,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几乎要压倒他了,他的心里产生了一股豪情。这股豪情令他感到精力充沛,他想要逃离这座名为“家”的囚笼,到外面的世界去,去南京,去上海,去广州,那才是他的归宿,他想要做点什么。

他的母亲支持他,这让他感动,他的母亲总是信任他。可下人们的议论,像是一只只利箭,他能抗得住,但母亲在家里总会受到不少闲气。这让萧景琰觉得对不起母亲。

母亲,是这个世上萧景琰最爱的人了。他恨这个阴郁的、充满斗争的、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家,可因为有母亲在,这一切似乎又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萧景琰的父亲娶了七房姨太太,他的兄弟姐妹也不少。但是萧景琰完全不能理解父亲的做法。一个人只有一颗心,又怎么能够将爱分给那么多人呢?于是,家里的这些女人们,就开始了各自的算计,她们都想争夺父亲的那颗心。

这简直不可理喻!我们明明是一家人!他在心里大声地说。可这样的话,他只能对自己说,这个家里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就连母亲也不能全然理解他。他的母亲是一名传统的女性。她有一双让旁人羡慕的三寸金莲,缩在一双小巧的,还不及他巴掌大的绣花鞋中。她在父亲的面前永远是恭顺的,她在姨太太们中间也永远是低调的。她的母亲就如她的闺名,总是安静的,不争也不抢。

萧景琰纷乱的思绪,在来到母亲房门前的时候断了。他进屋向母亲行礼贺寿。他的母亲并没有十分出众艳丽的长相,但他却觉得自己的母亲是这世上最美得女人。他的母亲原是医女,她读过许多书,也懂得许多,因而,她的气质很好。

六姨太看见景琰,露出十分欣慰的笑容。她唯一的儿子,是她的全部,她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她拉着景琰的手,问他近来的功课,又问了他一些生活上的事情,景琰都一一答了。新式学堂有寒暑假,他现在正在放暑假。他告诉母亲,这两个月他会有许多时间可以陪她。

两人谈话间,厨房的黄妈端了两碗长寿面和几碟小菜过来。黄妈向六姨太行礼祝寿,讨了些彩头,便欢天喜地离开了。

萧家规定,晚饭是必须一家子聚在堂屋里一起用的。早饭和午饭通常都是各房自己用。母子二人安静地坐在桌前吃面,他们都很享受这份清静。没有姨太太们熏人的脂粉香和尖细的嗓音,也没有少爷们的明争暗斗。

用过午饭,正直一日里最热的时候。小新在一旁给六姨太扇扇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盹。景琰则坐在一旁静静地瞧着母亲配些清热解暑的草药,一会好送去厨房,做些药膳点心。

没想到,萧家老爷萧选却在午后踏进了六姨太的屋子。

六姨太在萧选的各房姨太太中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有了景琰这个另类的儿子后,萧选便越发忽视起她了。

只是今日,天气本就炎热,他受不住大太太和四姨太的喋喋不休,便打算去院子里寻个清静的地方休息休息。路过六姨太屋子的时候,便闻到一阵怡人的香。原来六姨太在屋前的天井里中了许多草药。这些草药不禁香气怡人心脾,这儿连恼人的蚊虫都少了许多。

一旁跟着侍候的老仆人高湛,适时地点了句:“老爷,今儿个,好像是六姨太的生辰啊。”

想来自己确实也许久未注意过这位总是和顺安静的六姨太,萧选心中含了些许愧疚,便临时换了目的地,进了六姨太的屋子。

萧景琰在父亲的面前总是拘谨的。有父亲在的地方,似乎连空气都是压抑且沉重的。他只想要逃开父亲的身边,好像这样他才是自由的。

萧景琰不清楚母亲的心思。他的母亲并没有因为父亲的到来而显露出丝毫欣喜或是不快的神色。她仍旧是淡淡地笑着,温柔和顺地与父亲说话。她让仆人们去烧热水,给父亲准备药浴。

萧景琰与父母打了声招呼,便打算离开,他不想打扰母亲与父亲难得独处的机会。

但萧选却叫住了他。他的父亲因为忘记了母亲的生日而感到些许愧疚。

“八月初八是老太太的生辰,咱们干脆就请戏班子来,好好庆祝一番,也补上静儿你的份。”萧选如是说,“景琰,你等等就去梅园请苏先生罢。”

母亲客气了几句,便不再说话。

萧景琰点点头应了。他飞快地跑出屋子,他跑得很急,路上遇到大姐向他打招呼,他也没有应。他一直跑出了萧公馆的大门才停下,双手撑在膝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他的额头落了下来,他的衬衫也被汗水浸湿了,他的脸颊很烫,但他却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呼吸了。

萧景琰的胸口又燃烧起了一团火焰。那是与他阅读热烈的言论时,激动的火焰全然不同的另一种火焰。那是愤怒的火焰。他不能明白,父亲与母亲明明是夫妻,却为何客气疏远得好似多年未见的远方亲戚。他的母亲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敬爱太奶奶,但这并不能使萧景琰接受父亲对待母亲像是另一个人的附属品。他的母亲也是父亲八抬大轿接进来的姨太太,她应该有权利享受一场属于自己的生辰宴。家里其他的姨太太都会有,凭什么她的母亲却没有?

往梅园去的一路,萧景琰都怀揣着这样的一团火焰。他越是思考,这团火焰就燃烧得越旺,比头顶的烈日还要叫他难以忍受。

“这太过分了!”他在心里大喊。可是他除了在心里大喊,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并不能左右父亲的思想。他更加想要逃离这个家了。

 

 

(肆)

 

萧景琰站在梅园朱红的大门前有些踌躇。他与哥哥们不同,他很少来这样的地方。在他看来,这都是旧时代的产物,他更偏爱话剧。有时,他也不得不陪着家中的长辈,听台上画得浓艳的戏子,咿咿呀呀地拖长了调子吟唱。他听得不耐,却也有些印象深刻的,比如《桃花扇》中的香君。

“官人之意,不过是因他助俺妆奁,便要徇私废公;那知道这几件钗钏衣裙,原放不到我香君眼里。”旦角儿拔簪脱衣,退了阮大铖送来的妆奁,“脱裙衫,穷不妨;布荆人,名自香。”

这样有气节的女子,让他想起认识的几位郢县女子师范学校的女学生。她们的脸上是反抗的,热烈的神情。与家中的女人们,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萧景琰在门前站立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窜进了梅园之中。他生怕有同学路过这里,看到他,好像这是件非常羞耻的事情。

他向黎纲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黎纲一边恭敬地将他向后院引去,一边道:“苏先生的戏,我们可做不了主。七少爷您还是亲自去问苏先生罢。”

萧景琰点点头。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梅园的待遇,与他的哥哥们是截然不同的。

黎纲引萧景琰穿过一个长条的天井,走过一道月洞门,顺着一条石子路向左边走去,经过一个长方形的花台后,便不再前行。他指了指面前的花园对萧景琰道:“苏先生就在里面,您请吧。”

萧景琰带着些许的惊讶朝花园里走去,他没有想到,这梅园里头竟会有这许多精致的小景。

盛夏的花园,被各式深浅不一的绿叶和团团锦簇的花朵霸占得满满的。萧景琰穿梭在花间,仔细避着肆意生长的娇艳花儿。蜜蜂和其他许多虫儿在花间欢快地飞舞,蝉鸣鸟叫吟唱出夏日特有的曲调。馥郁的花香好似化作七彩的烟雾萦绕在他的鼻尖。

转过好几个弯,萧景琰便窥见凉亭的一角。有轻柔婉转的吟唱钻入耳中。他又朝前行了几步,躲开一大丛芍药,便见得凉亭中有一人,身着浅黄色的衣裙,娇嫩胜过园中的花儿。

那人涂着厚重的妆容。一双含着水光的眸子,微微一抬,便又含羞垂下。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素手纤纤,将折扇翻飞;绣鞋轻踏,勾勒窈窕倩影。春色恼人,杜丽娘睹景伤情,她本是乘兴而来,最后却“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浅。”

萧景琰呆愣愣地看着,似是瞧见了大家闺秀端庄外表下,炽热的内心。

杜丽娘游园归房,略显疲累。他稍稍回头望了一眼,仿佛对满园春光仍是不舍,又像是在诉说什么悲愁。哀怨空悠的眼神,另萧景琰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那一瞬间,萧景琰忽然有了一种错觉。他便是那柳梦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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